巧芝婶飞快地解开缆绳,对着来报信的叔叔问道:“人到底咋样,厉害不?”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把缆绳解开了大半,动作麻利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叔叔一边把洋车子推到船上,一边喘着粗气对我们说:“没事,现在人已经送到医院了,嫂子,放心吧。”
我们都上了船。巧芝婶撑起竹篙,用力一点,小船箭一般地向对岸急速而去,船身左右晃悠着,划开层层水波。到了深水处,巧芝婶换了木桨,快速拨动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我的心也跟着那水波一起荡漾,七上八下的。
上了岸,我妈抱着我,看着那叔叔从船上搬下洋车。然后,我妈告别了巧芝婶。巧芝婶在船上看着我吗大声说道:“嫂子,你别急,不要吓着孩子喽,不会有啥事嘞!”
我妈回了一句:“我知道,你回去吧。”
我妈跟着报信叔叔穿过河滩麦地,翻过河堤,坐上叔叔的洋车后座。我妈紧紧地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叔叔蹬着车子,飞快冲下河堤,一路赶往沙颍河南半拉的纱厂医院。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却觉得那风里都带着我爸呼唤我的声音。
纱厂职工医院在纱厂家属区西边,孤零零的一栋不大的二层自建小楼。一年四季没几个病人来这里就诊,此时显得格外冷清。
来到二楼一进病房,就看见我爸脸色蜡白地躺在病床上,一条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远远看去,活像穿了一只笨重无比的白色长筒皮靴,显得格外刺眼。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那条腿看起来好重,重得让我心生好奇,可是看着我爸的表情又忍不住有点难过。
我感觉我妈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我用力一挣,就挣脱了。我跑上前,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我爸的一根手指,小声问道:“爸爸,你咋啦?你穿这么大嘞鞋子,累不累啊?”
我爸咧嘴笑了一下,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轻声对我说:“妮儿,不要担心,爸爸不累。这个新鞋子呀,就是穿着不咋带劲儿,好看吧?”
我撅着小嘴说道:“一点也不好看,赶紧脱喽吧。”
我妈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爸,话没出口,嘴一咧倒先哭了起来。我爸赶紧制止住了我妈:“你看你吔,恁大嘞人了,不要吓着咱闺女喽。”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医生,走过来把我妈叫到一旁,低声说道:“大姐,您看一下,这张是腰部的片子。您当家的腰椎问题倒不算太大。但这一张是腿部的——您看他右腿的膝关节,伤得有些严重,软骨和韧带都有损伤。以后……恐怕行走会不太方便,可能需要拄拐了。”说完,他将两张X光片仔细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我妈。
我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个牛皮纸袋差点掉在地上。她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声音也哽咽起来:“那可咋办呀?医生,俺当家的可是个要强的人,这要他以后拄着拐,他可咋受得了……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医生见状连忙安慰她:“大姐您先不要急,我们一定会尽力医治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光着急也没用,是不是?那什么……大姐,明天一早您再去交点儿费吧,之前那二百块钱押金,已经用完了。”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漠。
“这都花嘞啥钱啊,二百可就花完了!”我妈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她看来,这哪里是看病,简直是在烧钱啊!
医生脸一红,但还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解释道:“拍片子,打石膏,还有检查费。大姐,这都是必须要花的钱。”
我妈不敢再看医生的眼睛,生怕自己再问下去会惹恼了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只是机械地点着头,连声应道:“好,好……俺明天一早就去交齐,一定不要耽误治疗。”
晚上,我妈去外面给我们买吃的。她带回一碗胡辣汤,装在一个旧铝饭盒里——盒盖盖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一根线绳扎了好几道,边缘依稀能看到溢出来的汤渍。另外还有几个烧饼,装在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里。她一进病房门,就强打起精神,提高声调对我们说道:“来,准备吃饭喽!”
这家医院白天来的人就不多。一到晚上,整个病房区更是空空荡荡,走廊里的灯泡昏暗发黄,偶尔传来远处护士站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冷清。眼下就剩我们一家还留在这里。
我妈细心地将我爸身后的枕头垫得高了一些,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随后压低声音关切地问:“腰这样垫着,受得了吗?会不会太硬了?”
我爸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答:“好多了,不是很疼。刚来医院那会儿,腰疼得厉害,简直动弹不得。这会儿腰倒是缓过来些,可腿又一阵一阵抽着疼。”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忧虑,接着问道:“医生有说,这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儿啊?”
我妈把病床旁的床头柜轻轻挪到两张床中间,当作临时的小桌,在上面铺了一张旧报纸。听我爸问时,铺报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报纸角抚平,发出“哗啦”一声声响,没急着回答。
她把刚买来的胡辣汤摆在正中央,一边忙活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布包着的勺子,递给我爸,说道:“先不要说那些,吃饭要紧。这边卖的胡辣汤两毛钱一碗,比咱家那边还贵五分钱呢!不过烧饼倒是不贵,一毛钱一个,我买了几个,还热乎着。”
我爸接过勺子,细心地在碗里舀起一勺胡辣汤,轻轻移到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感觉温度适宜了,才小心地送到我的面前,柔声说道:“来,麦地儿,爸爸喂你,张嘴。”
汤的香气淡淡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旧报纸的潮湿味,竟让我觉得格外安心。我睁大眼睛望着我爸温柔的表情,慢慢张开了嘴。
这是我们在医院的第一顿晚饭,就这样悄然开始了——没有丰盛的菜肴,也没有热闹的交谈,却充满了彼此之间无声的关怀与暖意。这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有那一勺一勺的温度,在三个人之间悄悄地传递、流动,驱散了夜晚的清冷和不安。
第二天上午,大力叔一家来医院看望我爸。大力叔手里提着一个旧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桔子罐头和两瓶麦乳精,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纸箱子;巧芝婶则擓着一篮子鸡蛋,鸡蛋上面放着两把挂面。二毛哥和等等姐姐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进门,就喊开了:“老唐叔,疼不疼啊?咦,你这腿咋还用白泥巴给糊起来了呢?”
大力叔也就亮开嗓门说道:“咋着嘞老唐,咋恁不当心嘞!这一家伙伤筋动骨嘞,不得养个百十天吗?”
巧芝婶轻轻推了他一下腰眼,然后看着我爸,温和地接过话:“老唐哥,不要听他瞎咋呼,咱只当是在家多休息几天。有俺嫂子和麦地搁这陪着你,你就安心养病,家里、地里的事有大力跟俺嘞,你就放心吧。”
我妈连忙起身接过东西,看着二毛哥和等等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们,来都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儿啥零嘴也没有,叫孩子们吃啥呀?”
大力叔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几根棒棒糖,招呼道:“来,来,孩子们,叔这儿有糖,一人一根,都乖啊!”接着,大力叔指了指放在脚边的纸箱子,说:“老唐哥,这是给你带嘞煤油炉子,有鸡蛋、有挂面,咱自己做着吃便宜好些。嫂子,这比天天在街上买着吃强多了。”
我爸看着大力叔,眼圈有点红,说:“还是大力想得周到,这……这咋好意思呢。”
大人们在这边说着话,二毛哥把糖纸剥开,塞进我嘴里,熟门熟路地拉着我和等等姐姐溜到走廊上玩了起来。空旷的走廊成了我们的小天地,嘀嘀咕咕的说话声一阵接一阵,仿佛我爸的受伤在我们幼小的心里根本不值一提,却又在无形之中被这份轻松悄悄化解。
二毛哥一家要走了。我妈抱着我送他们来到医院的大门口,道别时,巧芝婶对我说:“麦地儿,跟巧芝婶回家吧,还可以跟二毛哥、等等姐姐玩啊。”
我抱着我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恋恋不舍地说道:“巧芝婶,我可想和你们一起回了,可以和二毛哥哥、等等姐姐一起玩。可是……那样的话,我爸爸妈妈就没人陪了。算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玩嘞。”
“哎呦嘞,俺家麦地儿咋这么懂事啊,”大力叔和巧芝婶一脸惊讶,大力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有点哑,“那好,小麦地儿,真乖,我们走了。”
二毛哥和等等姐姐也对我摆手说:“妹妹,再见!有机会俺还来看你呀。”
看着大力叔骑车带着等等姐姐,巧芝婶骑车带着二毛哥向东驶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春色里。二毛哥坐在车后座上,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