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陈设十分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正当门墙上,悬挂着一幅很大的老爷爷画像。画中的老爷爷身材高大,他身穿灰色呢子大衣,面容慈祥、笑意温和、红光满面。他好像正徐徐向我们走来,右手食指在左手上轻轻点着。他身后是苍茫辽阔的大地,远方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霞光洒遍山河,仿佛为整个房间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显得庄严而温暖。
画像下方安置着一张老旧的条几,木质朴素,几乎未经任何雕饰。条几正中摆放着一只陶瓷香炉,炉中积满了灰白的香灰,中间还零星立着几根早已燃尽的香烛细杆,无声地诉说着往日里的虔诚与默默的祈愿。条几台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侧散乱地放着几样日常杂物,显得颇有生活痕迹,并不刻板,反而流露出一股朴素的平淡人家的气息。
条几前方是一张未经上漆的八仙桌,木质原色裸露,做工也十分简单。桌面常被触摸的地方因岁月的打磨,裹上了一层黑黢黢的包浆。桌上放着一只细竹编外壳的暖水瓶、两只搪瓷水杯——一只没了杯盖,另一只的盖钮也齐根断了。旁边还整齐地摆着两瓶炼乳,其中一瓶已经下去了大半。桌子两边各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椅,椅背倒是很高。
堂屋左边靠墙处摆着一张木椅,对面是两只低矮的小马扎。虽然地面只是硬化的土地,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秀英抱着我走到堂屋右侧的套间门口,背对着房门。我从秀英肩头朝里望去,只见这是一间卧室,南面的窗前光线明亮,里面深处虽然昏暗,却也能看到一个简单的储物柜和一张床铺。
然后,秀英抱着我来到对面的套间。往里看时,靠北墙摆着一张用麻绳盘成的简易单人床,上面放着一捆旧织物。东西两侧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地面上摊开的一大张塑料布上,堆着一堆金黄的老玉米,映得满屋微微发亮。门边是两条旧长凳,上面架着一口红漆早已斑驳的木箱,木箱上放着一盏沾满灰尘的煤油灯。
“好啦,再看看咱家的小院吧。”秀英轻声说着,语气里透着一份安稳与满足。
我趴在她肩上,她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哎哟,大清早还没吃东西嘞,就打了一个这么响嘞嗝呀。饿不饿,妮儿?”
看我没吱声,秀英抱着我来到屋外。
我顺着转过头,望向眼前的院子——只见它四四方方、正南正北,安静地沐浴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之中。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从树上掉落的紫色喇叭花,花瓣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泥水点子,显得污浊不堪,失了原本的鲜活与明亮。
院子左侧是厨房,门敞着,迎面便是灶台。灶门前摆着一只小马扎,灶台边沿黑黢黢的,旁边的墙壁上也沾满了多年的烟火痕迹。土坯墙斑驳不堪,承载着一日三餐的简陋与沧桑。
厨房外墙边立着一棵碗口粗的枣树。厨房与前面房子的后墙之间,拉着一道围墙,围墙中间便是老唐家的院门。前面的房子,是大力叔家的红砖大瓦房。后墙根下常年不见阳光,墙脚格外阴湿,覆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潮湿与静谧。
院门由几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旧木板钉成,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时正敞开着,仿佛随时在等待谁的归来,安静中也透出一份殷殷的期盼。
抬头望去,天空却异常明净湛蓝。透过西边那棵粗壮泡桐树伸展过来的交错枝桠,与朵朵大雨后的残花,能望见一朵洁白的云,正静静贴在蔚蓝的天幕上,一动不动,温柔得像个梦境。枝影间挂着些暗黑色的果实,还有几串未落的紫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似在与阳光低语。
潮湿的院子里,一根绿皮电线从桐树树干拉到厨房旁的枣树上,上面正晾晒着我昨天尿湿的小铺袛、小棉裤和尿片子。微风过处,它们一下一下轻轻晃动,还散发出阵阵尿骚味。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好在秀英没看到,要不然我可糗大了。
泡桐树的北面正对着老唐家的厕所,小门紧闭。
院子西侧是一道封闭的土坯矮墙,一直拉到南面,与大力叔家的西山墙连在一起。土坯墙头之上竟还种着一排仙人掌,绿意顽强地攀附在粗朴的墙头上,带来一抹不易凋零的生机。
看完一圈后,秀英抱着我进到屋里,把我放进睡床里,用被子把我偎得严严实实,低头笑着对我说:“妮儿,我去上趟厕所,乖乖唻可不要动啊。奶已给你冲好了,搁在凉水里丁着呢,回来喂你哟。”说完就出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看着空洞洞的房间,心里有点紧张。突然间,我觉得肚子饿得发慌,便大声喊道:“秀英,秀英,我饿了!”可她还没回来。于是我委屈地扯开嗓子,放声哭了起来。
我一边呜呜啦啦地叫着“老唐,老唐”,可他也没出现。我又接着同样含糊不清地唤着大力叔、巧芝婶——自从醒来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他们。此时,我仿佛被丢进一个陌生的世界,只剩惶恐与不安。
就在这时,我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秀英来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看着我泪眼汪汪的模样,轻声说道:“哟,就这一小会儿就把俺麦地儿给饿坏了吧?”
说罢,她便伸手抱起我,来到桌前准备给我冲炼乳。可我仍然声嘶力竭地大哭大叫,那声音又像狼嚎,又似狗吠,几乎要把这清晨的宁静撕个粉碎。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哭得如此激烈和持久——就算当初被遗弃在麦地里不声不响的时候,我也没这样哭过一声。
秀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一手抱着我,一手拿起事先在凉水里丁着的奶瓶,将奶嘴放进我嘴里。我拼命地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秀英一边轻轻摇晃着我,一边嘴里碎碎地念叨着:“哎哟,我的乖乖儿唻,不要急好不?”又摸了摸我的屁股,“咦,没尿啊。哦,尿了你哭,饿了你也哭,还有啥能让你哭嘞?!”
“还有啥?瞌睡了也哭,身上不得劲了也哭。”
这是巧芝婶在说话。我转眼一看,正好看见巧芝婶抱着等等姐姐,走进俺家院子的大门。我眼睛一亮,一下子兴奋起来,在秀英怀里使劲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她的怀抱迎上去——在我小小的心里,我知道,我说的话,只有她们俩才能真正听懂。
巧芝婶和等等姐姐也注意到了我。巧芝婶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声音软和地说:“哎哟,这小妮子今个哭得咋恁有劲儿?老远都听见了!瞧,这眼睛泪汪汪的,咋着了么?谁欺负俺了么?”
等等姐姐也高兴地伸出小手指着我,连声喊道:“妹妹,妹妹!不哭啊。”
可我动不了——那奶嘴还牢牢含在我嘴里,让我没法自由活动。情急之中,我灵机一动,猛地把头转了半圈,奶嘴一下子从我口中滑脱出来。我立刻望向巧芝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
“哎哟哟,这是咋了么?”巧芝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我接过去,轻轻搂进她怀里。她温柔地摇晃着我,低头细细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麦地儿,叫婶婶呀~是不是还没吃饱呀?来,婶婶喂你呀。”说完,她从秀英手中接过奶瓶,小心翼翼地将奶嘴递到我嘴边。
可我只啜了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继续委屈地大哭,仿佛那根本不是我要的安慰。我还一个劲儿地往巧芝婶怀里钻,在她胸前蹭来蹭去。
巧芝婶连忙把奶瓶递回给秀英,更加轻柔地抱着我摇晃。她俯下身来,目光温软地落在我脸上,轻声笑道:“噢~我知道了,麦地儿,你个小人精。是不是想吃婶婶的奶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