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我站在一条很大的船上,手扶栏杆,迎着江风。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有些凉。脚下是滔滔江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猎猎江风吹得我的衣袂不停舞动。远远地,我望见了雄伟的长江大桥,看见了高高耸立的电视塔,还有大桥两端那默然对望的龟山和蛇山。我激动得心跳加速,几乎屏住呼吸——这就是我心中那所大学所在的城市啊!
可当我真正走入这座城市,却发现眼前的景象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街道显得灰暗而冷清,行人稀疏。我像一只无头的苍蝇,迷茫地穿梭于武昌、汉口和汉阳之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急如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难道我的梦想要落空了吗?难道我真的不属于这里?然而无论我如何奔走寻找,就是找不到我报考的那所大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拦下一位路人询问,那人却只是漠然地看我一眼,随后一脸茫然地转身离去,留我独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环顾四周,踌躇街头,不知该何去何从。来到江边我倚着江堤的栏杆,看着长江里那移动的超级大船,像太平洋里的一座巨大冰山。
突然,那超级巨轮拉响了汽笛——“呜——”
我猛地惊醒,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却原来是我妈在用压井抽水,透过窗户,隐约看见她在院子里上下按压的身影。是那引水少了,没压住真空漏气发出的一声气响,竟让我在梦里错当成了巨轮的汽笛声了。
我望着顶棚,想着梦里的情景,心里七上八下的癔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起床,趿拉着拖鞋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微风中夹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上了厕所,出来之后又拿着竹扫帚,把院里打扫了一遍,沙沙的扫地声,惊起了墙角的几只蚂蚁。放下扫帚我拿起脸盆,走到压井边,双手握住铁柄,用力压了几下,清凉的井水便哗哗地涌出,流进盆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我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等我洗漱完毕,正要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时,忽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划过——从我家屋山头东边飞来一只喜鹊。轻盈地落在了院里的那棵老泡桐树上,翅膀的扑棱声清晰入耳。它歪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打量着我,还用力地抖了一下身子。我一边摆弄着毛巾,一边忍不住对着它轻声问道:“你好呀,你是来报喜的嘛?”
那只喜鹊并未立即飞走,只是双脚在枝头轻轻一弹,便灵巧地跃到了更高的一处枝桠上。它朝着我“喳喳”叫了两声,声音清脆明亮,仿佛在说:“不是,不是。”
我心里顿时一片沮丧,接着问它:“那我是被第二志愿录取了?”
它没理我,一跃而起扑棱棱飞走了,我都能清楚地听到它羽毛划破空气的飒飒声响,还有振翅时羽毛之间摩擦的“吱吱”声。那声音尖锐而清晰,像是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开门见喜”,是中国老话里的一句吉言。但此刻我看着它越飞越高,渐远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蓝天深处的背影,我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地一阵落寞了,仿佛心里那颗悬着的一块石头,只是在半空中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落地。
我站在院子里做了几下伸展,心想:“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啥呢。”
于是,我房檐下拎起一只旧篮子,?在肘弯,然后,冲着屋里喊道:“爸妈,我下地了。”趿拉着拖鞋,迎着初升的朝阳,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院门。
我来到我家的地里,清晨的风微微吹过,风钻进衣领,凉丝丝的,带来一丝泥土与作物交织的芬芳,格外清爽。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宽大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绿油油的光泽,随风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玉米须从棒子顶垂下,有古铜色的、嫩黄色的、哑白色的,宛如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胡须,在风中轻轻摆动,透着几分朴实与老态。
垄间套种的黄豆与杂草混杂连成一片,长势格外喜人,几乎分不清哪些是豆苗、哪些是野草,远远望去,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
看着地里的杂草,我心里有些后悔,不禁自言自语:“咋就没带把铲子呢?不然还能顺便除除草。”不过,我的注意力还是很快被一簇簇饱满的毛豆角吸引了过去。它们挂满枝头,绿得毛绒绒、沉甸甸的,摸上去有些扎手,却又让人爱不释手。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伸手一揪就是一小把,豆荚便噼里啪啦地落入篮中。我站在豆地里,一手提着篮子,一手快速地揪着毛豆。没多久,篮子就快装满了。
我晃了晃篮子,又顿了顿底,里面的毛豆角沉下去不少,顿时腾出了一些空间。于是我又顺手掰了十个玉米棒子,使劲儿往篮子里塞,发出沉闷的挤压声。最后剩下五个塞不进去,于是把玉米棒子剥了一层皮,合在一起一把揪在手里。才心满意足地?着这沉甸甸的一篮毛豆角,心里慢慢盘算着我今天的日程——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该做什么。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我沿着河边小路,一步步往家走。
回到家,我把毛豆角全都倒在压井旁的大塑料盆里,打开压井,用哗哗涌出的清凉井水淘洗了一遍。水珠溅在脸上,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随后,我回到厨房,拿来那口平时蒸馍用的大铝锅,将淘洗干净的毛豆角捞出来,顺手丢进锅里。我估摸着这一篮子毛豆得分两锅才能煮完,也就没再往锅里硬塞了。
往锅里注入清水,刚好没过毛豆角,然后我把锅端进厨房,放在炉子上,点着柴火。黄色的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接着,往锅里添加了几颗八角、适量的咸盐、酱油、一小撮花椒、少许糖,还倒了一盅白酒提香——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这都是俺妈平时做卤味常用的法子。
看看左右没什么别的事,我便来到堂屋,打开俺家的金星彩电。电视里正在播放《相约九八》,王菲和那英的嗓音交织在一起,熟悉的旋律回荡在整个房间,我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心情不由得舒畅了。
正看得有些入神,我妈从外面走了进来。我诧异地问道:“妈,这一大早你是干啥去了?”
我妈扬了扬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笑着说:“赶了个早集,又进了点货。”她边说边走向厨房,突然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你锅里煮的啥呀,麦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