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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市练摊（第1页）

巧芝婶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在我的背上。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她满是怜惜的目光。

这时，大力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了起来。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讲一个遥远的、却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讲述着我的来历……

“……所以，你有胳膊有腿儿的，而你亲生父母为什么把你遗弃在寒冷的麦地里，那就不知道了。哪怕一星半点嘞你亲生父母那边嘞信息都没有。这也小二十年了，也从没有生人来咱庄打听过你嘞消息。”

我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是我爸我妈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要给我说婆家呢……不是这些就最好，真是谢天谢地。大力叔、巧芝婶，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一直都以为是我姑把我抱回来的……只是万万没想到，是俺爸在河对岸的麦地里亲手把我拾回来的。原来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还这么美呀。没事儿，俺爸俺妈对我这么好，跟亲生的根本没两样。你们俩放心，我会对俺爸俺妈一如既往嘞好，绝不会变，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说完，我看到大力叔、巧芝婶他们俩轻缓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心里的一块沉重石头。我冲他们笑了一笑，转身走出了大力叔家的院子。心中虽然微微漾起几丝波澜，但还是很快平复了下来。夏日的风吹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我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对话轻轻放下，朝着自家院子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一进院子，我便大声喊道：“妈，我又闻到香味了，是不是该起锅啦？”

我妈在厨房里应声道：“我已经盛在盆里了，都快装不下喽，簸箕里也装了一些。”

“我看看嘞。”我边说边走进厨房，果然看见地上那个大脸盆里堆满了刚煮好的毛豆角，正冒着热腾腾的水汽，香味扑鼻。厨案上的簸箕里也铺着一层毛豆，绿莹莹的格外诱人。

这时，我看到我妈正端着那口铝锅，打算将里面煮毛豆的汤水倒掉。我连忙上前制止了她：“妈，可不要倒喽！留着还有用呢。”

我妈疑惑地看着我，我笑着解释道：“把这汤汁倒回盆里泡着毛豆，才更入味、更好吃。”说完，我接过锅，将那小半锅浓郁的汁水缓缓倒进装满毛豆的盆里，褐色的汤汁像一条瀑布从天而降漫过盆里的豆角，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妈站在一旁，看着我的动作，啧啧称赞道：“到底是俺家麦地儿，啥都懂，啥都会，比你妈强多了。”

我看着我妈，狡黠地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接着说：“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呢。”

“哦，快说说其二是啥呀？”

“妈，你想啊，这毛豆角一直在汤水里泡着，重量会一直增加，是不会折秤嘞。”

“咦，俺妮儿咋恁能嘞！”

我在压井旁，把那只塑料大盆洗干净了。把盆里的、簸箕里的毛豆都倒进大塑料盆里，在我妈的帮助下抬到阴凉处，我又在上面架了两根长棍，又找来一块白生生的笼布盖在上面，防止落入杂物和蝇虫的侵扰。

我妈在一旁说：“妮儿呀，忙完了吗？赶紧吃饭吧，都凉透了。”

我说：“没事妈，这大热天吃凉嘞正得劲儿。对了妈，你把这十个玉米棒子也给煮了，锅要刷干净，不要粘上大料嘞味儿喽。”说完，我端起碗，往我爸的小店里走去。

眼看着正晌午的日头燥热难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我把俺爸平时进货用的三轮车仔细拾掇干净。偶然瞥见围墙边的枣树下有块旧木板，长短宽窄都正合适，便拿来往三轮车后斗上一比——正好能棚在上面。我将木板卸下来，在压井边用水冲洗干净，然后立着放在三轮车厢里，让风自然吹干上面的水渍，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它固定得更稳当。

接着，我来到俺爸的小卖店。店里主要卖些农村日常用的零零碎碎，像是油盐酱醋之类的调味品、学生写作业用的小本子、五颜六色的糖块、洗衣服的肥皂等等。空气中弥漫着酱香和糖果混合的甜味，虽不起眼，却都是一些村民离不开的东西。我爸正斜靠在柜台里那张简易沙发上，盯着柜台靠墙一角那台黑白小电视。屏幕上雪花飞舞，声音也滋滋啦啦响个不停，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到旁边依偎在他身旁，贪恋着父亲身上的烟草味，说：“爸，把你的秤借我用用呗，另外再给我一沓塑料袋。”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有些意外地问：“你还真嘞要去卖毛豆啊？”

我笑着说：“是啊，爸。难道你不信？三轮车我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出发啦。”

我爸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皱着眉头反问：“我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嘞……你会看秤吗？”

我干脆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看你呀，爸！你闺女天天守着小卖店，要是连个秤都不认识，那可妥了——白吃这么多年的饭啦！”

我知道，其实我爸不是真的不信，他只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从小到大，他总把我当小孩子看，生怕我受半点委屈。不过我也清楚，只要我这么一撒娇，什么都不是事儿了，他再硬的心肠也会软下来。

果然，我爸妥协了。他抓着我的手，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期许，语重心长地说：“秤一定要打得高高的，可不敢折秤啊。做人要诚实，做生意更要和气——和气才能生财。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能叫别人说咱不实在。”

我点头应道：“好的，爸，我知道啦，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又补充道：“你在钱篓子里拿些毛票备着，再找你妈要几张一块、两块嘞，找零的时候方便。刚开始做小买卖，账要算清楚，毛豆角卖多少钱一斤，自己心里得先有数。”

我高兴地回答：“好的！我都想好了，就卖一块五一斤，玉米棒子一块钱一个。”

我爸点点头，说道：“价钱还是挺合适嘞。好，你自己认定嘞事儿，就勇敢的去做吧！”

我们农村早饭吃得晚，午饭也吃得晚。等我家吃过午饭后，已是下午两点半了。饭后我小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的毛豆卖得可好了，不到半个小时摊儿前面的钱盒子就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后来我一张一张数着，却怎么也数不清有多少钱，直到数钱数到手抽筋。突然，莫名其妙地刮来一阵强风，我手疾眼快地去捂钱盒子，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见花花绿绿的钞票，像一只只风中凌乱的蝴蝶上下翻飞。我急得一下子醒了。起来一看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那只是个梦。

我把满满一盆的毛豆角放进三轮车里，毛豆堆得像座小山，又把十个玉米棒子放进之前的小盆里。那块板子斜着塞进缝隙，正好卡住。我把那杆秤装进一只布兜里，我妈把零钱放进一只黑色的小挂包，挂在我脖子上，不停地嘱咐我不要与人争吵，凡事让着点儿。我让我妈放心，然后出了门。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心里却抑制不住的兴奋，对着我家小卖店的门脸喊道：“爸，我去啦！”

我爸从柜台里探出身，对我挥挥手说：“卖完卖不完，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啊。”

“爸，你放心吧，我走大路。”

我看了看时间，正好三点半。然后，我骑上三轮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出了村子往东走不远，转向北，绕了一大圈，再转向东，最后上了公路，再转向南一直走。过了大闸桥，下个坡，在纱厂路口右转，再骑行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纱厂以前我来过一次，还是我爸出事那次；至今还记得那家烩面馆。

我骑着三轮车，沿马路右边慢慢前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远远就认出了那家烩面馆——它一点都没变样，白底黑字的招牌经过风吹日晒，颜色淡了些，却依然醒目。

我穿过马路，来到面馆前面，看到路边有一块翘着角的大水泥板子，旁边还有棵粗大的法桐，它们中间正好有个空挡。我把三轮车屁股冲外正好停在里面，而且还谁的事儿都不碍，不影响交通、不影响行人。我拉紧车闸，将木板搭在车斗上做成一个台面，左右前后晃了晃，没有移动，感觉很稳当。然后把那一大盆毛豆角端出来摆好，揭开盖在上面的笼布一角，清香味顿时飘了出来。那装着十个玉米棒子的盆就放在车斗里。

我看了看时间，从家里出发，到我安稳好摊子，总共一个多小时，此刻时间为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要说生意顺呀，说来就来。我才刚喘口气，就看见从西边菜市场走来两位大姐姐。她们远远地就朝我的小摊张望，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左边那位面容清秀，弯弯的眉毛衬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齿白唇红，显得格外清爽。她右手拎着的菜篮里装着西红柿和土豆。右边那位姐姐则妩媚娇艳，薄薄的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肌肤白皙透亮。她左手?着的菜篮里同样装着土豆和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