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的田径场像被揉碎的落日浸过,塑胶跑道还残留着白日蒸腾的热气,混着青草与汗水的气息,在晚风里酿出温热的甜意。周围的喧嚣一波波涌来,队友们簇拥着苏星眠,拍着她的后背欢呼雀跃,有人举着矿泉水递到她手边,有人叽叽喳喳说着她刚才冲线时有多帅气,还有人笑着调侃她这下肯定能稳拿市赛名额。
这些热闹像浮在水面的泡沫,热闹却抓不住,苏星眠听得见,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人群外的那个身影上。
陆晚站在不远处的计时牌旁,黑长直的长发被晚风拂起几缕,贴在白皙的侧颈。她正垂眸看着手里的计时表,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正轻轻点着屏幕核对成绩。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身上,给她利落的运动外套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平日里带着距离感的眉眼,都被这暖光揉得软了几分。
苏星眠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胸腔里像是揣了只扑腾的小兽,一下下撞着肋骨,力道又急又猛,和刚才冲过终点线时的剧烈跳动不同,此刻的心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热烈与羞涩,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里窜,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嘴角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忍不住一直往上扬,连带着眉眼都弯成了温柔的弧度。眼里的欢喜更是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盛了漫天的星光,满满当当的,全是对陆晚的依赖,和那份连自己都觉得莽撞,却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情愫。
她知道自己这份心思有多不合时宜。
她们是教练和队员,是引领者和追赶者,身份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像田径场里永远跨不完的栏。她也清楚,陆晚的世界里只有训练、成绩和专业的指导,从来没有这些儿女情长的柔软。可心动这回事,从来不由人控制,就像春天的草会破土,夏夜的风会拂面,她对陆晚的心意,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在一次次耐心的指导里,在每一次困境时的陪伴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如今早已枝繁叶茂,藏都藏不住。
陆晚就像她田径场上最坚定的目标。
从她刚进田径队,连最基础的起跑姿势都做不好时,是陆晚一遍遍蹲在她身边,纠正她的摆臂角度,调整她的呼吸节奏;从她第一次参加校级比赛,紧张到腿软想要放弃时,是陆晚站在跑道边,用最冷静的语气告诉她“别怕,跟着自己的节奏跑”;从她陷入瓶颈期,成绩迟迟无法突破,整日消沉低落时,也是陆晚陪着她加练到天黑,一点点帮她分析问题,制定训练计划。
她是她的教练,是她的引路人,更是她藏在心底,想要拼尽全力去靠近的光。
为了追上这束光,她愿意一次次在跑道上奔跑,愿意忍受训练时肌肉的酸痛,愿意在别人休息时独自加练,愿意把所有的热烈与执着,都化作向前奔跑的动力。她想跑更好的成绩,想站在更高的赛场,想成为让陆晚骄傲的队员,更想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也好。
哪怕此刻,陆晚依旧保持着教练该有的疏离与克制,眼神平静,语气淡漠,苏星眠也毫不在意。
她心里暗暗想着,没关系,慢慢来。她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场比赛,还有无数次训练的机会。她可以更努力,可以跑得更快,可以变得更优秀。总有一天,她能让陆晚看到自己全部的心意,总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奔向她,靠近她,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小心翼翼。
“苏星眠,发什么呆呢?”队友推了她一把,打断了她的思绪,“教练还在那边看成绩呢,不去跟教练说声谢谢?这次你能破纪录,教练可是功不可没。”
苏星眠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对着队友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卷发,又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才迈开脚步,朝着陆晚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短短的十几米距离,她却觉得像是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教练。”苏星眠站在陆晚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还有点因为紧张而生的微哑。
陆晚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又在不经意间,掠过苏星眠泛红的眼角和还带着薄汗的脸颊,语气平淡地开口:“跑得不错,终点冲刺的爆发力比上次训练强了不少,节奏也稳,没有因为最后体力不支乱了步伐。”
这是陆晚一贯的夸奖方式,简洁、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足够让苏星眠心头一暖,所有的紧张都消散了大半。
“都是教练教得好。”苏星眠下意识地接话,说完又觉得有点刻意,连忙补充道,“要是没有教练一直陪着我加练,纠正我的问题,我肯定跑不出这个成绩。”
陆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赛后别立刻大口喝水,也别站着不动,先慢走几分钟,调整一下心率,避免抽筋。”
熟悉的叮嘱,熟悉的语气,和以往无数次训练后一模一样。可落在苏星眠耳朵里,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让她心头软软的,满是暖意。
“我知道了,教练。”苏星眠乖乖点头,目光忍不住黏在陆晚脸上,舍不得移开。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染开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晚风变得清凉起来,卷起跑道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周围的队员渐渐散去,有的去收拾器材,有的结伴去冲澡,喧闹声慢慢远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空旷的跑道边,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星眠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没有旁人的打扰,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陆晚身边,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心里就觉得无比安稳。
“累不累?”陆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星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又下意识地点头:“有一点,但是跑完之后,觉得特别轻松,好像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陆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膝盖上,那里还有之前训练时留下的浅浅淤青。她沉默了几秒,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回去记得热敷一下膝盖,明天早上过来,我带你做恢复训练,避免肌肉僵硬影响后续训练。”
“好。”苏星眠用力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她知道,陆晚从来都不是冷漠的人。她的关心从不会挂在嘴边,只会藏在一次次专业的叮嘱里,藏在对她身体状况的在意里,藏在每一次耐心的指导里。这份克制又深沉的温柔,像温水煮茶,慢慢浸润着苏星眠的心,让她越发深陷,无法自拔。
“教练,”苏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次的市赛,我有希望拿到名次吗?”
这是她最近最在意的事情。拿到市赛的好成绩,不仅是对自己努力的肯定,更能让她离陆晚的期待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