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乔和莫加第一次的相遇是八月底,那时候京北的天气还热得像蒸笼。她刚结束暑假集训,整个人晒黑了一圈,作训服后背永远洇着一大片汗渍。室友说前面那条街新开了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她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然后迷了路。导航显示店就在附近,但她在巷子里转了三圈也没看见招牌,巷子分岔又分岔,像一棵躺在阳光下暴晒的老树根。她站在巷子中间,热得想把手机摔了。
这时候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素色短袖,深色长裤,怀里抱着两本砖头厚的专业书,走路不疾不徐。所有人都被热得缩着脖子躲太阳,只有她像走在自己的节奏里。路西乔站在原地,被那股消毒水混着木质香的凉意掠过去,忽然觉得自己像巷子里那堵墙、那根晾衣杆、那只蹲在墙根的橘猫——被那人的余光平平地扫过去,和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归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很平静。
她没再跟导航较劲,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一抬头,那家冷饮店就在路边。蓝白色的招牌,门口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的红色贴纸。然后她又看见那个女生,抱着书路过一旁的小巷。路西乔的脚自己动了,不过不是去冷饮店,而是一路小跑,跑到女生面前。
“你好漂亮。”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作训服后背的汗还没干透,头发黏在脖子上,脸上还带着操场晒出来的红,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一句不像话的话。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不悦,也没有被人搭讪时那种习惯性的戒备,就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路西乔的耳根烧起来,烧到脖子,烧到脸颊,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哪个学校的?”
那人安静了一息,然后开口:“京北医科大学。”声音不高,和她的人一样平静无波“你呢。”
路西乔没想到她会反问,心跳漏了一拍,又追上来:“公安大学。”
“嗯。”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书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从路西乔旁边走过去。路西乔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巷子尽头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薄薄一层金。拐个弯,不见了。她站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来——没问名字。
那天晚上路西乔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室友被她折腾得探下头来问“你到底怎么了”,她说没事,室友说没事你翻来覆去两个钟头了。路西乔盯着天花板,作训服洗过后挂在阳台,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她忽然开口:“京北医科大学,离咱们学校多远?”
“隔了两条街,咱上次吃肉蟹煲的对面就是,问这个干吗?”室友回答。
路西乔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消毒水冷冽的气味,混着巷子里八月末的梧桐树叶气息。
第二天下了大课,她直接飞奔到医科大学,站在实验楼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其实并不确定那个女生会不会从这栋楼里出来,但是她想好了,今天看不到,明天就继续等,这栋楼没有,那就下一栋。好在命运眷顾她。六点左右,那个人从楼里出来了,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在人群中很亮眼的存在。
路西乔从树荫底下走出来。那个人路过她,脚步没停,依旧没有分给她半点眼神。路西乔着急跟上去:“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夕阳从巷子尽头漫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暖色。“莫加。”
路西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莫加。舌尖碰到牙齿,轻轻弹开。“哪两个字啊?”
“莫须有的莫,加法的加。”
路西乔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好酷的介绍。”
莫加不置可否。
“我叫路西乔,道路的路,西方的西,乔木的乔。”
莫加点点头:“我要去吃饭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路西乔眨了眨眼睛:“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不可以。”
路西乔愣在原地:“……哦。”
莫加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之后的时间里,路西乔一有时间就往医科大学跑。公安大学的课表她倒背如流,哪天下午没课、哪天体能训练结束得早,她掐得比自己的射击成绩还准。室友问她是不是在外面接了兼职,她含糊地说“差不多”,然后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常服,跨上自行车就往医学院蹬。
她开始蹭莫加的课。基础医学、组织胚胎学、病理生理学——她一个都听不懂,但没关系。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把教材立在桌上当掩护,看莫加坐在前面几排记笔记。莫加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落一小片阴影。莫加有颗泪痣,只可惜在她的角度看不清。
蹭了快两个月的课,莫加才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主动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天天来,不会耽误课业吗?”
她的射击成绩倒是没掉,体能考核也还排在前列,但文化课的笔记确实比以前记得潦草了。晚上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她一个人开着台灯补白天落下的内容,眼皮打架,字写着写着就歪了。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在慢性自。杀。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出来莫加一定不会让她再来的。
“没有。”她把手插回兜里,笑了笑,“我课不多。听课的时候都认真听了,晚上回去也——”
“你眼睛下面青了。”
路西乔的笑容僵在脸上。
莫加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深,很静。
“每天几点睡。”莫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