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莫加有自己的自尊,她也不想让莫加因为自己的询问而再次撕开伤口。所以只能表现得轻松一点,让莫加不要害怕,也让自己别那么难受。
路西乔烦躁下车窗。夜风灌进来,把她扎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车停在分局院子里,熄了火,引擎声沉下去。路西乔跑着下车。
法医鉴定中心在后院,独立建筑,灰墙,三层,外墙附着爬山虎,叶面在路灯下泛着冷绿的反光。刷卡,门禁锁发出短促的滴声。走廊里满是福尔马林与含氯消毒液混合的气味。
解剖室门牌号104。门开着一道缝,冷白色荧光从里面漏出来。她推门。老周正俯在解剖台前,听见动静抬起头,外科口罩拉到颏下,露出一张被口罩带子勒出印痕的脸。
“路队。”
路西乔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张苍白肿胀的脸。
死亡时间。”她问。
“初步推断为今日晚上七时至八时之间,”老周将解剖刀放回器械托盘,发出极轻的金属磕碰声。“肺组织硅藻检验呈强阳性,与灌溉渠水样硅藻种属一致,符合生前溺水。体表检验——”他用镊子柄轻点尸体上肢,“未见明显约束伤,未见抵抗伤。指甲缝内容物已取样,镜下只见泥沙,无皮屑组织,无纤维。”他停顿了一下。“自主入水,或意外坠落。”
廊道尽头传来声音。不是哭泣,是喉部声带在情绪性窒息状态下挤压出的、撕裂性质的声音。断续,被多道门扇阻隔,经长廊衰减后变得闷钝,但仍以低频的方式持续渗入解剖室。
声音越来越响。不是一个人,是两股声音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斗的蛇。
老周把解剖刀放回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家属到了。”
“你们徐家养的好儿子!”女声,尖锐,尾音劈裂,带着哭腔被烧干之后的沙哑,“我女儿嫁到你们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打她,打她你们知道吗!现在还害死我女儿,我女儿才32岁啊!”
“啊啊啊!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
“你女儿就是个不下蛋的鸡!嫁给我儿子这么多年连个男娃都生不出来!”另一道女声,更老,更干,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我儿子现在躺在里面!就是你女儿把我儿子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儿子那是活该!他杀了我女儿!我女儿死了他才跑的!他畏罪自杀!你们一家全家都是凶手!”
“你说谁畏罪自杀?你说谁!警察都没定性,你凭什么定性!空口白牙就说我儿子杀了你女儿,你有证据吗?!”
廊道里传来肢体拖拽的声音。鞋底碾过地砖,衣料摩擦,有人被推开了,有人撞在墙上。派出所民警的喝止声被两边的咒骂同时淹没。
老周把解剖记录夹合上,塑料封皮磕在不锈钢台面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不去看看?”
路西乔没有回答,靠在墙上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指腹按压在攒竹穴上,用力,松开,再用力。眼眶被压迫之后泛起一层短暂的酸胀,把廊道那头渗进来的哭声冲淡了一瞬。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频嗡鸣。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算了。”她说。
“案子可以结了。凶手指向许业成。”
老周把解剖记录夹放到文件架上。“要走流程。刑侦那边还在等你的意见。”
路西乔把手从眉心放下来。“明天上午,开个案情分析会。老周你把尸检报告带上,硅藻检验结果、体表检验结论都附进去。我让刑侦那边把现场勘查卷、监控录像、证人证言整理出来。会上把证据链过一遍,没问题的话就形成结案意见,报法制科审核,然后提请检察院。”她停了一下。“许业成的死亡结论也一并定下来——生前溺水,排除他杀,定性为作案后意外坠亡或自主入水。写进报告里。”
老周点头。“时间定几点。”
“九点。我通知。”路西乔直起身。周敏母亲的嚎哭从廊道尽头渗进来,已经没有词了,只剩下纯粹的、从躯干深处向外呕出的声音。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很长。
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皮筋是粉色的,有一边松了,滑到耳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下摆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又松开了。膝盖并拢,脚上是一双大了半号的凉鞋。眼睛红红的,身边没有看到任何大人。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小包纸巾,已经拆开了,抽出来的一张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又拆开,又叠。周敏的母亲在不远处被两个人搀着,哭声从她胸腔里往外呕,一声接一声。许业成的母亲因为动手,被一个民警架着,眼睛干涸,嘴里还在骂着什么。派出所的民警挡在中间,声音沙哑地劝。没有人看这个小孩。
路西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女孩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是用力地忍过之后剩下来的红。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兜里摸出两颗糖,路薇早上塞给她的。
小女孩接过糖声音沙哑的说了声“谢谢”
小女孩长得很像周敏,也有几分像莫加。
她看的有些不忍,回过身往廊道另一头走。橡胶鞋底碾过环氧地坪,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弹。
回到院子里,路西乔坐在车里,思考着要去哪里。
她突然想到自己床头柜上的酸奶还没有丢,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她该扔了。
路西乔选择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