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乔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许业成手机里那张像素模糊的合照。
“我爸是个酒鬼。打我,打我妈,打我姐。”那段记忆像块浸了冷水的旧布,沉得人喘不过气。莫加声音平得近乎麻木,可眼底有这藏不住的恐惧,顺着眼角一点点漫了出来。路西乔心疼的地收紧胳膊,把她整个人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我姐大我四岁,每次他动手的时候,她就把我塞进衣柜里,自己挡在外面。我从柜门的缝里看见过很多次。我妈我姐被他打了很多年,报过警,没用。后来他不打我妈了,用刀。那年我初二,放学回家,我妈躺在地上,他不在了。后来警察在火车站抓到他。判了无期,死在牢里了。我妈没救过来。”语气静的像一汪死水,但是发抖的身躯还是暴露了倾诉者的脆弱。
“我姐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了。她说她不是读书的料,但是我知道,她是要供我上学。才做出的牺牲,所以我拼命的读书,考取了京北医科大学。我其实没有多爱学医,但是那是我姐姐的理想。我总要为她做些什么。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路西乔轻拍着莫加的背,眼角也渗出些泪水
“她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工厂踩过缝纫机,在工地送过盒饭。”莫加继续说着“后来她和一个叫许业成的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也打她啊。”
说到这里,莫加那层硬撑出来的平静彻底碎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埋在路西乔肩头呜咽着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路西乔只能一遍遍梳理着莫加的头发,在她发顶、额角、眼尾落下一个又一个轻软安抚的吻。她却忽然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她看到的永远是莫加最光鲜的一面,她从来没有在莫加痛苦的时候给予过她帮助。
莫加哭了很久,气息渐渐平稳才继续开口说道“后来她怀孕了,一个人去的医院。预产期那天,许业成没有来。难产,大出血,孩子保住了,她没保住。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只有我在。那年我大二,我没办法了,我去带着雪儿找许业成。”
她话说到这儿骤然一顿,下一秒,竟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要刺耳,带着被反复碾过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许业成母亲骂我,骂雪儿,骂我姐生不出男孩,自己死了还要害她的儿子。骂雪儿是赔钱货。邻居围了一圈,没有人拦。可笑的是,许业成他都没有露面,从头到尾,都是她母亲在出面。”
路西乔脑海里浮现出许业成母亲那张尖酸刻薄的嘴脸,痛苦的闭了闭眼,她不敢想莫加在面对那样一个老人的时候该有多无助。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又回归平静“后来我退了学,带着雪儿讨生活,再后来我回到京北开了夜渡,然后我遇到了你。”
中间的艰难困苦莫加都没有说,但是路西乔知道一个20多岁的女生带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没有家人撑腰,没有依靠漂浮在社会底层,其中的困苦是一般人无法承受的。
路西乔现在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话语能抚平这数年来的伤害与痛苦。
“我的头像是我姐姐画的,她特别厉害你知道吗,学什么一学就会。”莫加说到这,抬起头笑了笑,是带着仰慕和怀念的笑“小时候在工厂踩缝纫机,看别人画花样,她看了两遍就会了。后来在餐馆端盘子,后厨的师傅雕萝卜花,她拿小刀跟着学,雕得比师傅还好看。她从来没有上过一天美术课,可是就是跟着网上那些免费的教程,她就可以画的那么好,甚至还可以给工厂提供设计图。”
“如果没有遇到许业成,她会过得很好。”说完莫加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所以许业成为什么会找一个和我姐姐那么像的女人,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姐姐的画,她在侮辱我姐姐你知道吗!”
她攥紧了路西乔的衣角,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恨意“如果不是他——”
话卡在嗓子里,莫加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攥着路西乔衣角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在她怀里微微颤着。
路西乔看到这一幕,,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发慌。
她立刻伸手扣住莫加不住发抖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托住她的后脑,将人轻轻按回自己肩头,“慢慢呼吸,莫加,跟着我,吸气——呼气——”
待莫加呼吸稍稍平稳了些,路西乔一手稳稳护着莫加,另一手颤抖着拿出手机准备打120,她后悔了,为什么要让莫加想起这些痛苦的回忆,明明都过去了。明明她可以把这些过往好好藏起来,一辈子都不用再翻开。
莫加慌忙按住她的手,摇着头,声音还发虚发颤:“别打……不用叫医生,我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不行,莫莫,你状态太危险了,听我的话,咱们——”
话没说完,路西乔就感觉到掌心那只手更用力地扣着她,带着近乎哀求的力道。“别打,你陪我待一会就好了。再叫叫我莫莫吧,我喜欢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