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红强从昨天见了姚媛,送出了那面神秘的铜镜,回到家后,一直神思恍惚和忐忑不安。
冬日的晨光来得迟,玻璃窗上凝着毛茸茸的霜花。才早晨七点半,客卧里的帅红强就被客厅里“咚咚”的跑跳声吵醒了。他闭着眼听了两秒——是六岁的儿子帅文曜,周末永远比上学日更有精神。帅红强就奇怪了,小家伙平时上学该起床的时间总是赖着不起来,周末让他好好休息,他又精神抖擞的早早醒来玩闹。小家伙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跑跑跳跳没个消停。
推开房门,暖气混着白粥的米香扑面而来。客厅里,帅文曜正举着玩具飞机满屋子跑,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爸爸!我的飞机能飞过那座山!”孩子指着窗外远处雾气朦胧的楼群。帅红强望出去,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煎炒声。林晚系着格子围裙,正从蒸笼里夹出热腾腾的包子,一旁的平底锅里,几只煎蛋边缘焦黄酥脆,中间蛋黄还微微颤动。灶上的小砂锅里,白粥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醒啦?文曜七点就爬起来了,非要帮忙打鸡蛋。”她转头笑笑,鼻尖有细密的汗珠。
早餐摆上桌时,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帅文曜跪在椅子上,小手笨拙地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块酱黄瓜。“妈妈,这个好滑!”
“慢点儿,用勺子也行。”林晚笑着给他盛粥。帅文曜面前的青花瓷小碗里,白粥冒着热气,旁边小碟里放着半块腐乳、几根酱黄瓜。帅红强面前则是碗金黄的玉米粥,那是林晚记得他老家的吃法。
一家三口围桌坐下。帅文曜的嘴角沾了点儿酱汁,他正专心用筷子在粥碗里“修筑”一条想象中的堤坝。林晚把煎得正好的荷包蛋夹到帅红强碗里:“今天真冷,等会儿出门给文曜加条围巾。”
帅红强微微点头,手中的筷子刚夹起那枚金黄的荷包蛋,裤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08:02转入人民币500,000。00元……”那串数字在屏幕上格外醒目,他的筷子瞬间僵在了半空。
“怎么了?”林晚关切地问道,手里还握着那把盛粥的木勺,眼神中满是疑惑。
还没等帅红强回答,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竟是一首陈慧娴的《千千阙歌》,熟悉而又略带沧桑的旋律在这清晨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他低头看向屏幕,跳动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心中顿时警觉,八成又是诈骗电话。本欲直接挂断,可手指不知怎的,竟误触到了接听键。
“强哥!是我,计文山。”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背景音里隐隐夹杂着电锯的嗡嗡声以及男人用外语吆喝的嘈杂。
帅红强不禁一愣,着实没想到会是他,细细算来,他们已有11年未曾谋面了。他赶忙起身,走向阳台,随着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裹挟。
“兄弟,真没想到是你啊,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帅红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与关切。
“我现在还行,短信看到了吧?50万!30万本金,剩下的是利息——你先别说话!”计文山的语速极快,像是积攒了多年的话语迫不及待地要倾诉出来。
帅红强紧紧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有些发僵,这并非因为寒冷。
“11年了,强哥。”计文山继续说道,语调里满是感慨,“2014年的冬天,我那厂子彻底倒了,欠下了一屁股债。我当时万念俱灰,一个人蹲在黄河边,真想一了百了跳下去。就在那时,是你拎着三十万现金,找到我,跟我说‘先去避避,活着比什么都强’。”
帅红强清晰地记得,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呼啸的河风如刀割般刺骨。计文山蜷缩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手中还攥着半瓶白酒,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我去了老挝,琅勃拉邦。头三年……”计文山的声音忽然顿住,片刻后,才又低低地说道,“我睡在工棚里,跟着当地人学砍料,期间还被骗过两次。最艰难的时候,我在林子里迷了路,整整两天,全靠着喝溪水才勉强撑过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老华人,他是做红木的老师傅,看我可怜,便收我为徒。”
阳台之外,光秃的槐树枝在寒风中瑟瑟颤抖,远处街道上,早起的人们裹紧身上的外套,神色匆匆地走着。
“慢慢地,我总算摸出了一些门道,从最初帮人看料子,到后来自己收料,再后来还开了个小作坊。”计文山的声音里逐渐有了笑意,“前些年,我买了一片林子,虽说面积不大,但料子的品质都很好。赶上红木家具行情好的那几年,总算是挣了点钱……我每年都攒下一些,心里就想着,一定要连本带利把钱还给你。”
帅红强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艰难地开口道:“利息太多了。”
“多什么多!”计文山提高了音量,语气坚决,“当年若不是你那三十万,我早都不在人世了,坟头草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我听说这几年国内经济形势不太好,可能影响到了你的生意,这点钱就当是兄弟对你的一点小支持。对了,我托运了一套茶桌回去,老挝大红酸枝的,开春应该就能到。地址还是你老房子那儿吧?我这边工人叫我了——强哥,谢了。真的。”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四五声,帅红强却依旧紧紧握着手机,久久未曾放下。他缓缓转头,看向屋内——餐桌旁,林晚正轻柔地用纸巾擦掉儿子嘴角的酱汁,随后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眼神里满是询问。而帅文曜则举着咬了一半的包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阳台上接电话的爸爸。
帅红强坐回桌前,把手机屏幕转向妻子。林晚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计文山?你跟我讲你创业经历故事里的那个一起做过建材生意的那位兄弟?”她轻声问。
“去了老挝,做红木家具。”帅红强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刚才是他还钱,连本带利。”
“那挺好。”林晚温和地笑了笑,没再多问。
五十万,在以前对帅红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帅红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帅红强夹起已经微凉的荷包蛋,慢慢嚼着。帅文曜嚷嚷着还要半碗粥,林晚起身去盛,经过他身边时,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停留了两秒。
“爸爸!”帅文曜举着汤勺,嘴角还沾着饭粒,“我们明天还喝玉米粥吗?”
“喝。”帅红强接过林晚盛过来的粥,放到儿子面前,他望向林晚,妻子正小口喝着粥,氤氲的热气后,她的眼角有很淡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