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四那年
陈默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修辞,是字面意思。
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老电视关机时屏幕向中心收缩的光晕。
他躺在马路边,身下是一滩正在扩大的温热液体。
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
手机摔在两米外,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微信是表姐发来的,只有六个字:
“手术费凑齐了吗?”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打了十七个电话,借到零元。
十七个电话里,有十一个没接,三个说“最近手头紧”,两个说“你找别人问问”,还有一个直接挂了。
母亲躺在ICU里,他蹲在ICU门口,中间隔着一道铁门和三十万。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他被裁员了。HR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只说了句“签字吧,公司这个月还能给你交社保”。
他从公司出来,在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罐装啤酒,坐在路边喝完。然后前女友的朋友圈刷新了——她坐在一辆保时捷的副驾上,配文是“新的开始,谢谢遇见你”。
照片里那个男人,头顶微秃,笑容油腻,手腕上戴着一块他认不出但一定很贵的表。
他放下啤酒罐,想去马路对面再买一罐。
然后就是刺眼的远光灯,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撞飞出去的失重感。
然后就是现在。
躺在马路边,等死。
三十一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不好不坏的成绩,不上不下的大学,不咸不淡的工作,和一个从来没属于过他的女朋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死到临头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居然只有一件事: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活得这么窝囊。
如果再来一次。
意识沉入黑暗。
……
“陈默!”
一声大喊把他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陈默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直直扎进瞳孔,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不是马路。
不是血。
是一间教室。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就业指导课:如何制作一份合格的简历”。
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书页边角被圆珠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涂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愣在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哪”,而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是第二反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节分明,皮肤紧致。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无数个深夜敲击键盘敲到指关节发酸的三十一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