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一次看到江晚,是在操场上。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空气里的热浪从地面往上蒸,看远处的东西都扭曲变形。林昭在跑道上跑了二十圈,汗水从发根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成深色的一小团,几秒钟就被晒干了。
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心脏砸在胸腔里像一面鼓,咚咚咚地响。汗水沿着鼻尖滴落,在塑胶地面上摔成很小的水花。
「林昭!再跑五圈!」教练在场边喊。教练姓马,四十多岁,秃顶,挺着啤酒肚,但眼光很准。
林昭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水蹭进眼睛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就在眯眼的间隙,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香樟大道在学校围墙外面,两排香樟树遮天蔽日。正午的光被树叶切碎了洒在路上,一地碎金。那个女人走在碎金里,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地响。
她穿着白衬衫。衬衫的下摆塞进牛仔裤腰里,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臂。那截手臂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不是城里的那种白,是一种不见光的白,像许久没有晒过太阳。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后颈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散步的那种慢。是每一步都像拖着重物,脚底下绑了看不见的铅块。她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的位置,眼睛里没有焦点。不是看风景,不是找路,是发呆。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汗水沿着后背往下淌,浸透了运动服的背面,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没有管。
「林昭!」马教练又喊了一声,「发什么呆呢!」
林昭回过神,甩了一下头。短发上的汗珠飞出去,在阳光下亮了一瞬。
「听到了听到了。」她应着,重新迈开步子。
跑起来以后,风从耳边刮过去,带走了皮肤表面的一些热。但林昭还是忍不住往香樟大道那边瞟。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白衬衫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亮点,然后消失在香樟树的绿荫里。
只剩下行李箱轮子的咔嗒声,在蝉鸣里断断续续地响。
——
练完球是下午四点半。林昭去水龙头下冲了一把脸,把整张脸埋进凉水里,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抬起头的时候,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视线里的一切都挂着一层水光。
她走回教室。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她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教室里只有陈薇在。陈薇坐在座位上写数学卷子,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了?」陈薇把笔搁下,「练球的时候发什么呆?」
「没有。」林昭走到自己的座位,拧开水杯灌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现在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皱了一下眉,又灌了一口。
「骗谁呢。」陈薇转过身,趴在林昭的课桌边缘,「我隔着操场都看到了,你盯着校门外看了至少两分钟。看什么呢?」
陈薇脸上带着笑,那笑是八卦的笑。她是林昭在班上最好的朋友,也是全镇消息最灵通的人。任何事到了她嘴里,半天之内能从镇东传到镇西。
林昭拧上水杯盖子,拧得很紧。
「能有什么。就是跑累了。」
陈薇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目光像一把小锥子,试图在林昭脸上钻出什么来。林昭迎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
「行吧。」陈薇最终放弃了,转过身去继续写卷子,「不过你最近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