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了。”
郁水意抬起头,氤氲水雾间,孟婆定定瞧着她。
从前在人间闲趣时听过孟婆的传说,没想到如今还能见到孟婆本人。
不同于许多故事中的老妪,孟婆瞧着三十多岁的模样,麻衣麻巾装扮朴素,却也显得精练能干。
“抱歉,能不喝吗?”她又垂下头,像是要把那一面金汤盯出个洞来。
不时有人来领汤,孟婆将空碗续满,那些个人喝了汤便在鬼使的指引下踏过奈何桥游向往生台。
孟婆回道:“芸芸众生来了此处,岂有不喝汤的道理?无需害怕,无论从前如何艰难,如今只要饮下这碗汤,一切便都可放下,待明日,你就是一个新的生命了。”
郁水意望着橙黄汤水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脑中似是蒙上一层雾。
她心上突如其来浮现出一句话,不自觉便喃喃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一阵阴风吹来,青丝被吹起,发尾浸入汤水,泛起圈圈涟漪,迷糊了汤中她的面容。
见郁水意仍是踌躇不决,她又补充道:“也不用想它是什么味道,等喝了就忘了。”
郁水意想,她这一生,有什么想要忘的?又有什么必须记得的?
她本是山中孤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生活。那山是两国交界处,两个君王从前还能装和善,最近不知怎地忽得演不下去了,大战一触即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日郁水意出门不久便被胡乱飞来的箭矢刺中心口,一击毙命。
似乎是没有什么留恋的。
既没有什么必须记得的,那都忘了又有什么干系?
郁水意下意识将嘴唇印上瓷碗,汤液灌入她的喉咙。
太凉了。
她呛咳着想要停下将汤水吐出,隐隐约约仿若有一双大手钳着她,逼她将汤水全堵进了嘴里。
郁水意头晕眼花,直愣跌倒,瓷碗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瓷片飞溅险些将她划伤。
孟婆扭头唤鬼使来,鬼使上前,见郁水意这般失魂落魄模样很是惊叹:“黄泉边倒是少见有人喝了孟婆汤会失神至此。”
“莫感慨了,快些将她送走吧。”孟婆绕到木桌前方打理地上的碎瓷片。
鬼使点头,正欲扶起瘫坐在地的郁水意,霎那间身后打来“轰”的一声爆响。鬼使惊得魂体都飘了飘。来不及想地上郁水意的事儿,二人齐齐转头。
天幕乌黑,但见远处明灯古殿房顶处几股白烟缠绵着飘向永夜。
鬼使惊道:“今日是鬼君大人巡查幽冥城的日子,何人如此明目张胆?”
孟婆吐出口浊气平稳心神:“左右烧不到咱们忘川奈何这儿来,有鬼君在,你还怕幽冥城遭难不成?先把这位姑娘送走吧。”
她转头,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发生了何事?”
“何出此言?”鬼差闻言感着莫名其妙,跟着回头,亦愕住不动弹了。
方才的巨响直轰天灵盖,足以将郁水意弄清醒。
甫一抬头,两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摄住她,更骇人的是二人的面容灰白,毫无血色。
郁水意一凛:“你们是谁?这是在哪儿?”
此话一出,孟婆转眼与鬼使对视,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