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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汐渝（第2页）

陆晨汐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良久，她才缓缓出声，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三天未曾开口的沉闷，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早就知道是她，从她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秒，就知道了。

“你消失三天，夏星眠接了妙聆愔的电话，慌着找人。”温知夏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我不来，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咱们至少有几十年的交情了吧？陆晨汐。”

陆晨汐终于缓缓抬起头，转过脸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知夏心底最后一丝冷意，尽数化作浓稠的心疼。

眼前的人，眼眶依旧泛着淡红，眼睫沾着未干的湿意，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冷淡沉静、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眸，此刻空洞又酸涩，盛满了压抑太久的委屈、思念、遗憾与无力。所有在现世里死死锁住、绝不外露的情绪，在这座只有她们两人的空城里，在这位唯一的旧人面前，再也藏不住，尽数流露出来。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温知夏，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强撑着没有半分失态。

“我，没什么事的。”陆晨汐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沙哑，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旧照片，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只是回来，和以前的自己安静的待一会儿。现在的世界有点吵，我，我待不下去。”

“她什么都不记得。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刚认识不久、行为怪异、偏执莫名的人。我所有的在意，所有的靠近，所有藏不住的心思，在她那里，都只是打扰，那我，我陆晨汐以前是这样对她的啊。”

话音落，她慢慢抬起头，望向房间静谧的天花板。

“她问我，我们认识才多久，我凭什么以为自己了解她。”

陆晨汐说着，眼睫轻轻一颤，一滴眼泪终究没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任由眼泪落下，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落寞。

“我不怪她失忆，不怪她陌生。我只是受不了，她说我不了解她，把我推得干干净净；我记了两世的人，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只能逃避。只有在这里，没有人会推开我，没有人会告诉我，我是多余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到骨子里的疼，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世的记忆，两世的牵挂，两世的求而不得，全都压在她十五岁的灵魂里，无人可说，无处可诉，只能独自躲回这座空城，抱着回忆，独自疗伤。

温知夏看着她强装平静、眼底却碎满星光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像百年前无数次安抚受委屈的小姑娘那样，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汐渝。”

这一声称呼，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陆晨汐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惊雷击中，浑身都定在原地。这个被尘封百年、只属于过往的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喊过她。现世里，所有人都叫她陆晨汐，只有她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怀念那个被自己藏起来的、曾经鲜活的自己。

此刻从温知夏口中喊出，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温知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她忘了，不代表过往不存在；你记得，不代表你偏执。你爱了她两世，守了她两世，这份心意从来都不卑微，更不是多余的。”

“她现在不懂，没关系；她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不用逼自己放下，不用逼自己释怀，更不用逼自己逃离。”

“你不想回现世，就不回；你不想见她，就不见。这里是你的家，我陪你。你想在这里待多久，我就陪你待多久。”

“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不用一个人藏起所有心事。几百年前我护着你，几百年后，我依旧护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晨汐再也绷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伸手抱住温知夏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压抑了整整三天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小声地哭了出来。没有放肆的哭喊，只有压抑太久的、细碎的哽咽，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她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卸下了所有冷漠、坚硬与隐忍，把两世的委屈、思念、遗憾与孤单，全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温知夏轻轻回抱住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小汐渝，在她的脑海中似乎有着记忆碎片。”

陆晨汐抬头望向了眼前的人。

“记忆碎片？”

……

窗外的风依旧穿过断壁残垣，呜呜作响，荒城寂静，旧梦沉沉。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空城，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守着百年回忆与无尽遗憾。那个护了她两世的人，跨越千里寻来，站在她身边，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而千里之外的现世院落里，暖灯明明灭灭，妙聆愔依旧坐在空荡荡的床边，指尖反复按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慌乱、自责与空落，越来越浓，心底隐隐约约的缺失感，越来越清晰。

她还不知道，自己轻易推开的，是一个爱了她两世、等了她百年的灵魂；她还不知道，那句无心的质问，到底打碎了多少深埋百年的温柔与执念；她更不知道，属于她们的、跨越时光的宿命与牵绊，早已在荒城与现世的两端，悄悄牵起，再也无法斩断。

荒城的风，还在吹。

深埋的记忆，终会醒。

错过的旧梦，终会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