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策马行至渡口,日头已沉了半边。江面阔得很,水色浑黄,浩浩汤汤地往东流去。渡口泊着三四条渡船,一个船家正蹲在岸边解缆子,见了二人,站起身扬声道:“可是要过江?再晚些便没船了。”
顾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船上走。李沅蘅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船家接过缰绳,将马牵到船尾拴好了,又招呼二人坐到船中去。顾安摇摇头,在船头坐了。李沅蘅便也坐在她身旁。
船家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晃。李沅蘅的手轻轻扶住顾安的腰,随即又放开了。
江风大得很,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船行至江心,四顾茫茫,两岸的山已模糊成一片黛青,只有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一声一声的,慢得很。
船家是个健谈的,一面摇橹一面道:“两位姑娘从衡山来?到峡州去?”
顾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船家又道:“这几日过江的人多,前头还有几个香客,也是往四川去的。你们倒赶得巧,再晚一刻,我便收船了。”
顾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李沅蘅坐在她身旁,望着江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靠了对岸,船家跳下船,将马牵上岸。顾安付了船资,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策马沿着江边的官道往西而去。暮色渐渐浓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身后,渡船的影子已模糊了,只剩江水滔滔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天色骤变。西边涌起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将过来。风骤起,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尘土飞扬。
顾安抬头望天,正要开口,一滴雨已砸在额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李沅蘅伸手将顾安的头按在肩头,扯起外衫遮在她顶上,低声道:“低着些。”
顾安被按得往前一倾,背心贴着她胸口,登时全身僵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但见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李沅蘅双臂环着她,替她挡了多半雨水,自己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却浑不在意,只低头瞥了顾安一眼,见她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嘴角微微一弯,并不言语。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却仍不见停。天色向晚,四野茫茫,前后不见村店。
李沅蘅四下望了望,道:“前面若有民家,借宿一宵罢。”语声不大,却稳稳的,甚是淡然。
顾安点了点头,不敢回头。
又行一程,果见路边矮墙后透出灯火。李沅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顾安兀自坐在马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呆愣愣的,也不下来。
门开处,一个老妇提着油灯,眯眼打量二人。
李沅蘅含笑欠身,道:“婆婆,我二人遇雨,天色已晚,欲借尊处歇息一晚,不知可否?”
老妇瞧瞧她,又瞧瞧马上那个湿淋淋的姑娘,点了点头,侧身让进。
李沅蘅回头,向顾安伸出手去。顾安一怔,握住她手,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随老妇入内,将马拴在檐下,接过老妇递来的干布,转身走到顾安面前。
她抬手便替顾安擦脸上的雨水。顾安往后一缩。
李沅蘅也不说话,只瞧着她,手上不停。她手指冰凉,隔着干布,一下一下,从顾安额头擦到脸颊,又擦到下巴。
顾安不敢再躲,垂着眼,耳根红得透了。
老妇在一旁瞧着,笑道:“屋里生了火,进去烤烤罢。老身去煮碗姜汤。”
李沅蘅道了谢,牵着顾安的手,掀帘入内。
老妇领二人入内,点起油灯,从箱笼里翻出两套青布衣衫,笑道:“老身两个闺女的,出嫁多年了,衣裳还留着。二位姑娘将就换换,湿衣裳交与老身,拿去灶上烤烤。”
李沅蘅接过,道了谢。老妇便掩门自去。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映得墙上人影摇摇曳曳。
两套衣衫搁在桌上。二人对望一眼,均不动。
片刻,李沅蘅伸手取了一套,走到床后,道:“你换罢。”
顾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湿衣裳紧贴着身子,脱了好一阵才褪下。她套上那套青布衫,大了许多,袖口挽了两遭,方露出手指。
“好了。”
李沅蘅从床后走出,取了另一套,背对顾安,解衣。顾安急忙转过身去,面壁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稍动。
身后窸窣之声不绝,夹杂着拧水的声响。顾安耳根渐渐红了,红得发烫。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却一丝一丝钻入耳中,挥之不去。
“好了。”李沅蘅的声音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