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李破斧蹲在东厢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听得门响,抬头见顾安出来,眼睛一亮,跳起身来。
顾安走到院中,弯腰拾起一截细枝,折作两段,一段叼在嘴里,另一段抛了过去。李破斧伸手接了,低头瞧瞧自己嘴里的草茎,又瞧瞧顾安嘴里的树枝,嘿嘿一笑,吐了草茎,将树枝叼上。两人面对面站着,各叼一截树枝,大眼瞪小眼。
李破斧忍不住,“噗”地笑出来,树枝掉了,慌忙捡起又塞回嘴里。
“小顾师父,”他语音含混,“你这刀好生了得。教教我成不成?”
顾安瞧了他一眼,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走到院中站定。李破斧连忙跟过来。
顾安左手握刀,缓缓挥了出去。刀身暗沉,破空之声浑厚低沉,如闷雷滚滚。一刀既出,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李破斧看得两眼发直,嘴里的树枝滑了出来,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顾安收了刀,道:“看清了?”
李破斧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顾安把刀递过去。李破斧双手接过,沉得肩膀一塌,龇牙咧嘴地抱住,两只脚在地上挪了两步才站稳。
“太重了。”他苦着脸道。
“陌刀本就如此。”顾安把刀拿回来,“你先把短刀练好。腰不直,力不沉,拿陌刀也是白搭。”
李破斧不服气,道:“掌门师姐说我最近有长进。”
顾安看了他一眼:“练趟短刀我瞧瞧。”
李破斧精神一振,从腰间拔出短刀,退后两步,拉开架势,呼呼呼地舞了起来。刀光闪闪,脚步倒也利索,只是转身时腰晃得厉害,刀势便散了。
顾安在一旁看着,待他练完,道:“腰还是晃。再来。”
李破斧喘着气,又练了一趟。这回特意稳着腰,刀势果然沉了些。
顾安道:“行了。以后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
李破斧收了刀,抹一把额头的汗,笑嘻嘻地道:“小顾师父,你比掌门师姐还严。”
顾安横了他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李破斧追上来,道:“小顾师父,你们今天走不走?”
顾安脚步一顿,道:“走。”
“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李破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出过几趟远门呢。”
顾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掌门师姐去。”
李破斧“唉”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嘟囔道:“她肯定不答应。”
顾安不再理他,径自走了。
顾安回到东厢,将陌刀背了,笛子收入袖中。屋里别无长物,她环顾一眼,推门出去。
廊下一个弟子迎上来,躬身道:“顾姑娘,掌门师姐在山门口相候。”
顾安点了点头,穿过青石大道,往山门走去。晨雾未消,松针上露珠莹然。远远望见山门下立着两个人。
李沅蘅一袭青衫,负着寒霜剑,手里牵一匹枣红马。沈怀南站在她身侧,也牵着马,肩上多了一个布包袱,正低低跟李沅蘅说着什么。瞧见顾安过来,沈怀南笑着扬了扬下巴。
顾安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匹枣红马。
“小白呢?”
李沅蘅抚了抚马鬃,淡淡道:“年岁大了,走不得远路。”
顾安不再问了。她瞧了瞧李沅蘅,觉得她跟从前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走罢。”
三人翻身上马,策马下山。
行到半山腰,顾安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山门早已隐在雾中,只有云雾在松林间缓缓浮动。她望了片刻,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向东。出得衡山,地势渐平,官道两旁尽是稻田。稻子已割过,只剩齐刷刷的茬子。天色灰蒙蒙的,不阴不晴。
沈怀南策马在前,嘴里哼着曲子,不成腔调。顾安跟在后头,李沅蘅押在最后。三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马蹄作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