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再醒时,身在车中。车行颠簸,轮声辘辘,身下铺着厚毡,倒不硌人。她睁眼瞧瞧,头顶是青布车篷,缝着几块补丁,一线日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瘦得不成样子,骨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垢。
她动了一动,浑身无处不疼。右肩尤其疼得厉害,动不得。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车外有人说话,听不真切。车轮碾在沙地上,她听了一阵,又迷糊了。
再醒时,车停了。车帘掀开,暮色涌进来。一人站在车外,背着光,面目瞧不真切。那人弯腰钻进来,灰布衣裳,腰悬短剑,头发用木簪绾着——正是墨无鸢。她在顾安身侧坐下,伸手探探顾安的额头,又把了把脉,手法干净利落,一言不发。
顾安望着她。
“右臂废了。”墨无鸢道。
顾安动了一下右臂,纹丝不动。这条臂膀早已不听使唤。顾安皱了皱眉,道:“剑鞘找到没?”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剑鞘,放在顾安枕边,顾安笑了笑。
墨无鸢也笑了笑,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送到顾安嘴边。顾安含了,咽下去。药丸极苦,却不吭声。
“怎么找着我的?”她问。
墨无鸢道:“顺着河寻。寻了十四日。”
顾安半响不语,道:“你去哪里了?”
“等等便知。”
墨无鸢又坐了片刻,见顾安不再开口,便起身钻出车去。车帘落下,车里又暗了。车轮转动,沙沙沙的,绵延不绝。顾安闭上眼睛。
顾安时晕时醒,不辨昼夜。有时睁眼,车里漆黑,只车轮沙沙作响。有时睁眼,一线日光从篷布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一日比一日瘦。墨无鸢不时探她额头,把脉,喂药。药苦,水凉。她由着墨无鸢摆弄,不出一声。
行了多日,出了山,进了戈壁。从篷布缝里望出去,天大地大,黄沙漫漫,不见人烟。风沙打在车篷上,噼噼啪啪的。
又行数日,车停了。
墨无鸢掀开车帘,暮色涌进,红蒙蒙的。道:“下车。”
顾安躺着不动。
墨无鸢钻进车来,一手托她背脊,一手托她膝弯,抱了出去。车外卧着两匹骆驼,一前一后,嘴里嚼着什么,不慌不忙。
墨无鸢将顾安扶上骆驼,让她骑在驼峰之间。顾安腿软,夹不住,身子往一边歪。墨无鸢解下绳子,将她缚在驼背上,胸前一道,腰间一道,扯紧了,打个结。
骆驼站起身来。先起前腿,后起后腿,一起一伏。顾安身子跟着一晃,右肩撞在驼峰上,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不出声。
墨无鸢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抖缰便行。顾安的骆驼跟在后头,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暮色四合,天边还剩一抹红。风从戈壁上吹来,带着沙子味儿。顾安低着头,由着骆驼走。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戈壁上飘着,远了,近了,又远了。
又走了几日。顾安靠在驼峰上,身子随骆驼步子一起一伏,右臂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还要多久?”她道。
墨无鸢不答。
“我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好?”
墨无鸢勒住骆驼,回头瞧了她一眼。
“万丈高崖摔下来,崖壁上挂了几回,叫树枝托了几回,又掉进河里,冲了不知多少里。”她顿了顿,“右肩骨头碎了,左臂裂了两处。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肺里。背脊有伤。膝盖也坏了。”
顾安听着,不吭声。
“你说什么时候能好。”
顾安道:“你说就是了。”
墨无鸢转过头去,抖了抖缰绳。骆驼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才道:“一年半载。”
顾安不语。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呜呜的。驼铃叮当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