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扶着沈怀南从巷子里出来,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沈怀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断了一条右臂,血虽已止住,脸色却白得怕人,走不上几步便要喘上一喘,整个身子靠在顾安肩头,沉甸甸的,全无半分力气。
两人走了一阵,沈怀南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你……不好奇?”
顾安并不瞧他,只道:“好奇什么?”
“木长老。”沈怀南喘了口气,“你见了她,就不好奇她是什么人?”
顾安沉默片刻,道:“南晏江湖能人辈出,此次到南晏早已见识了一番了。”
沈怀南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涩的。“听风阁的人,没有不怕她的。”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我当年在听风阁的时候,她还不是长老。那时她在总舵,不大露面,只听得阁中的人说起,阁主很是倚重她。后来老阁主过世,新阁主上了位,她便来了洛阳。再后来——”他摇了摇头,“再后来我便走了。”
“她武功很高?”顾安问道。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古怪。“没人见过她出手。见过的人,都不在了。”顾安听了,并不作声。沈怀南又道:“听风阁的人背地里叫她‘木菩萨’——瞧着像尊佛像,不动不说话,可你站在她面前,心里头便发毛。今日她让丫鬟传的那几句话,你都听见了。她若是自己开口——”他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顾安也不追问,只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客栈。
半响,沈怀南又问:“你托听风阁找人?”牵动到伤口,沈怀南闷哼一声,缓了口气,“找谁?”
顾安不答,扶着沈怀南的步子缓下来。沈怀南干笑一声,道:“九公主?”
顾安仍是不答,只盯着沈怀南肩上渗出的血迹。她将他扶到树下坐好,低头从裙摆上撕下一片布来。“忍着。”沈怀南点点头,面色凝重。顾安一圈一圈用力缠紧伤口,沈怀南咬紧牙关,额上汗珠滚滚而下。顾安手法不停,直至打结时用尽全力,沈怀南大叫一声,声震四野。顾安伸手去扶,沈怀南连连摆手,喘着气道:“等等……等等……”顾安便也蹲下,凝目瞧着他,轻笑一声,道:“自作孽。”
沈怀南擦了下额头的汗珠,哑声道:“顾大人,今日种种,你便别笑我痴。”顿了顿,“你找九公主,便不痴吗?”
“那不一样。”顾安低声道。
“九公主在和亲路上早便死了,你还找她作甚?”
顾安抬眼看着天上明月,沉吟片刻,道:“我不信。她性子深沉,断不会叫自己立于危墙之下。便是有,也定能想到法子。”
“不立于危墙之下?”沈怀南干笑一声,“那九公主为何还请旨赐婚,若——”
未等沈怀南说完,顾安皱起眉头,一把将他扶起。沈怀南又是长啸一声,住了口。
两人走走停停,回到客栈。掌柜的趴在柜后打盹,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悬在那里。顾安推门而入,掌柜的抬眼见沈怀南右袖空荡、满身血污,吃了一惊,嘴张了张,到底没敢问,只把头又低了下去。顾安扶沈怀南上楼,推开门,将他放到床上。沈怀南靠枕而坐,面如金纸,唇上干裂起皮,却兀自笑得出来。他瞧了顾安一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只是再没力气开口了。
顾安撕了些干净布条,重新替他包扎。她手很稳,缠得也快,打结时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单手一拉便系紧了。包完了,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自倒了一碗水。天色渐暗,窗外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
忽听得门响,墨无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一眼瞧见顾安满身血迹、裙摆破烂,脚下微微一顿,却不开口,只走过来在顾安对面坐下,将纸包搁在桌上。
“什么?”顾安问。墨无鸢不答。顾安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只糖人,捏的是一匹马,四蹄扬起,作奔跑状。那糖人捏得平平,马脖子粗了些,腿也短了些,但一眼便知是匹马。顾安微微一怔。“蓝拂衣买的。”墨无鸢道。
顾安瞧了瞧那匹马,又瞧了瞧墨无鸢。墨无鸢不看她,只低头给自己倒水。顾安也不言语,只将那糖人放在桌上。
“沈先生受了伤,”她道,“在隔壁。”
墨无鸢点了点头,端着水碗站起身来,出门去了。
顾安坐在原处,瞧着桌上那只糖马。屋子里暗了下来,那糖马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瞧了一阵,伸手拿起看了看,又放下了。隔壁传来墨无鸢和沈怀南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得几句低语,跟着沈怀南哑着嗓子笑了一声。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半晌不动。
过了许久,敲门声又起。墨无鸢端着一叠干净衣裳走进来,放在桌上。那衣裳是月白色的,料子寻常,针脚倒也细密。顾安道了声谢,墨无鸢便转身出去了。顾安拿起衣裳抖开,是一件对襟长衫,腰身宽得不像话,袖口也长出一截。她皱了皱眉,解开外衫正要换上,那长衫披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旁人的衣裳来穿。她叹了口气,又脱了下来,叠好搁在一边。明日去找个裁缝改改罢。墨无鸢推门进来,见她仍是那身破烂装束,目光在衣裳上停了一停。顾安道:“太宽了,明日改。”墨无鸢点点头,转身走了。
丫鬟进来点灯,见木长老还坐在屏风后面,姿势和白天一模一样,连手搁在扶手上的位置都没有变过。“长老,茶凉了,婢子换一壶。”屏风后面没有声音。丫鬟端着茶壶等了一会儿,不敢再问,低着头退了出去。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黑暗中慢慢散了。
夜深了。顾安躺在床上,听隔壁沈怀南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间或翻一个身,哼得一两声,便又没了动静。她睁着眼望了半晌房梁,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头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声,是衣袂带风之声。顾安并不起身,只侧耳细听。那声音到了院子中央便停住了,跟着是一声极轻的剑鸣,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清亮。
顾安坐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月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便似铺了一层霜。只见墨无鸢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月光顺着剑身流泻下来。她穿着一身玄色衣裳,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猛然间,她动了。
起手甚慢,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在月光里画了半个圆。顾安认得,那是《玉女素心剑》的起手式——正是她给墨无鸢的那一本。墨无鸢一招一式地练了下去,招式虽不快,却极是沉稳。月光照着她,影子在地上跟着转动,剑光一闪一闪的。
练到第三式时,她忽然慢了下来。这一式要手腕转一个极小的圈子,剑走偏锋。她试了一次,停了停,又试一次,又停了。月光下她的侧脸瞧不真切,但顾安看得出她肩头微微绷着。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瞧自己的手,瞧了半晌,忽又从头起手,一招一式地练了下去。到了第三式,手腕一转,剑尖划出那道弧线——这一回比方才顺了些,却仍是不够。她又停了。
顾安靠在窗边,瞧着她。月光落在墨无鸢身上,她站在那儿,握剑的手垂在身侧,肩头微微起伏。她不是练不会这一式,是心里头有事。心里有事,剑便走不顺了。顾安不出声,只静静地瞧着。
墨无鸢深深吸了口气,又从头练起。起手,第一式,第二式,到了第三式——手腕一转,这一回比前两次都好得多,剑走得很顺,剑身在月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没有停,接着往下练去。第四式,第五式,越走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顾安给她的那本剑谱,她竟已练了大半。堪堪练到第二十三式,她忽然收剑。剑尖指着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她站在那里,良久不动。忽然抬起头来,朝顾安这扇窗瞧了一眼。随即将剑还入鞘中,转身往屋里走去。行得几步,忽又停下,立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甚是平静,瞧不出喜怒。她望了一阵,低下头,走进了屋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月光还铺在地上。
顾安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墨无鸢方才站过的那块地方,出了好一会神,心想:自碧儿死后,墨无鸢话便更少了,这姑娘性子刚强,莫伤心过甚才是。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隔壁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她走到门口一瞧,墨无鸢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沈怀南吃。沈怀南靠在枕上,脸色虽仍白得怕人,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他见了顾安,咧嘴一笑,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道:“顾大人,早。”墨无鸢将勺子又递到沈怀南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