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岸边是十几级石阶,长满青苔,被江水浸得湿漉漉的。阶下泊着几艘小船,随水波轻轻晃动。石阶上头站着一个灰衣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顾安跳下船,脚落在石阶上,青苔软软的,往下陷了陷。灰衣人迎上来,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顾姑娘,一路辛苦。”顾安点点头。灰衣人也不多话,侧身让开路,朝城里方向指了指。“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几位随时可以过去。”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远处是洛阳城的轮廓,灰蒙蒙的,隐在薄雾里。
沈怀南从船上下来,扶着肩上的伤,走到她身边。墨无鸢也下了船,站在旁边,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三人的衣角吹起来。
墨无鸢忽然开口:“我走了。”
顾安转头看她。墨无鸢没看她,只望着城里的方向。顾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道:“找到之后,来客栈找我们。”
墨无鸢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顾安看着她的背影。墨无鸢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沈怀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看顾安。“不问问她找谁?”
顾安道:“她不说,问也没用。”
沈怀南点点头。“也是。”
两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脚下石阶一级一级,尽头是官道,黄土铺的,被往来车马压得硬邦邦。路两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牛车经过,吱呀吱呀地响。
沈怀南走在她旁边,忽然压低声音:“听风阁的人,办事就是周全。”
顾安点点头。沈怀南又道:“不过周全归周全,还得看拿什么换的。彩蝶衣那枚扳指,不是白给的。你拿什么换的?”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等了一会儿,笑道:“不能说?”
顾安沉默片刻,道:“拿我这张脸。”
沈怀南愣了一下。“什么?”顾安没再说话。江风吹过来,又停了。沈怀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顾大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难怪。听风阁的人,现下直到你的模样了。你那张脸,见过的人没几个。值这个价。”
顾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道:“鄂城那地方,再不走,怕只能是张死人的脸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行。你的事,我不问。”
越近城门,行人越多。挑担的、牵驴的、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往城里去。路是黄土铺的,被往来车马压得硬邦邦,面上铺着一层细尘,脚步踩上去噗的一声,尘土便腾起来,落在鞋面上,灰蒙蒙的。路两边栽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些叶子已经黄了,打着卷儿飘落,落在路旁水沟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走。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不紧不慢。
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忽然不说话了。顾安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变。“怎么了?”沈怀南摇摇头:“没什么。”顾安看着他,沈怀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真没什么。”顾安收回目光。走了一阵,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脸色——不是紧张,是怕。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这是要去见云娘,还是要去赴死?”
沈怀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点苦。“顾大人,你这话说的……”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怀南叹了口气:“十几年了。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他看着前方,城门越来越近。城楼灰蒙蒙的,立在日光里。城墙根下蹲着几个乞丐,面前放着破碗,见人经过便伸出手,嘴里嘟嘟囔囔。城门洞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商贩、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守门的官兵站在两边,偶尔拦下一个人,盘问几句,摆摆手放行。
“我怕。”沈怀南说。
顾安没说话。风吹过来,把路边柳树的枝条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过了一会儿,顾安道:“怕什么?”
沈怀南想了想:“怕她……不在了。”顿了顿,“也怕她在。她在,我怕她不理我。她不在了,我怕我白找了十几年。”
顾安收回目光,望着前面的城门。“去了才知道。”
沈怀南点点头。“去了才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尘土噗噗地响,落在鞋面上,落满了,也顾不上拍。风又吹过来,带着城里的味道——炊烟、人声、车马,还有远处飘来的烤肉香。洛阳城就在前面。
两人进了城,往客栈方向走。
街上热闹得很。两边是各色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从人缝里挤过去,一边走一边喊“借过”。
两人进了城。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看着街上的热闹,忽然叹了口气。“先去客栈吧,歇一晚,明日再去。”顾安点点头:“也好。反正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脚步。沈怀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正在和路边的小贩说话。衡山派的弟子。沈怀南愣了一下,转头看顾安。顾安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怀南跟上去。“顾大人。现在去哪儿?”
顾安道:“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