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牵着马,在临安街巷里慢慢走着。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两旁的铺子有的已在上门板,油饼摊、馄饨挑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各自收拾着,吆喝声有一声没一声的。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住了。
那摊子不大,支在两家铺面的夹缝里,卖些针头线脑、梳篦头绳之类的小物件。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着头数铜钱,见有人来,抬起脸笑了笑。
顾安站在摊前,目光落在一排头绳上。红的、青的、黑的,粗的细的,缠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又捻了捻那根黑的,拿起来,又放下。
她挑了很久。
久到摊主老婆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却也没催。
顾安到底什么也没买。她将手里那根青色头绳搁回原处,站了片刻,转身牵马走了。
她走出去十来步,那摊前又来了一个人。
青衫长剑,步履从容。李沅蘅在摊前站定,也不看别的,只捡起顾安方才摸了半日的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捻了捻。
“这个,”她道,“多少文?”
老婆婆说了个数。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摊上,将头绳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李掌门,你买这个做什么?”
李沅蘅不答。
沈怀南嘀咕道:“人家挑了半天不买,你倒替她买了。”
李沅蘅仍不答,只将那根头绳在袖中又捻了捻。
不多时,顾安牵着马到了城东那处宅子前。青瓦白墙,门前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她推门进去,院里空空荡荡。将马拴在廊下,在东厢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床,将陌刀靠在床头,便在椅上坐了。
窗外槐叶沙沙地响,日影渐移。顾安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折了一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又坐回椅上。那树枝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她也不管。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
李沅蘅推开窗扇,正对着那处宅子的院子。暮色里,隐约可见东厢亮着灯。她在窗前站了一会,从袖中摸出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慢慢绕了两圈,又解开来,收入袖中。
沈怀南端了茶进来,瞧见她方才的动作,不敢多问,只将茶搁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沅蘅瞧了一会,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一道旧痕,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无意的。
沈怀南端了两盏茶进来,搁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看,笑道:“这倒好,隔街窥人,活像个小贼。”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说李掌门,咱们这般躲躲藏藏的,还不如直接上门问问她在临安作甚。”
李沅蘅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问她作甚?说闲话,头头是道。说正事,便同哑了一般。”
沈怀南嘿嘿一笑:“那你就这般干等着?”
李沅蘅呷了口茶:“干等便干等。”
沈怀南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又望了望那处宅子。“你就这么干等着?”
李沅蘅不答,只将杯盖拿起又盖上,轻轻一声响。
沈怀南叹了口气,也不再问。
次日快到午时,顾安才推门出来。
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日光已是白晃晃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望天,伸手折了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这才解下陌刀,缓缓挥了出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窗前,李沅蘅端着茶杯,已不知站了多久。
沈怀南端了午饭进来,搁在桌上,凑到窗前瞧了瞧,低声道:“总算是起了。”
李沅蘅不语,只望着对面院中那个身影。顾安一刀一刀地练着,不快,也不停。嘴里那根树枝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沈怀南摇了摇头,叹道:“您这都站了一个上午了。”
李沅蘅呷了口茶,没接话。
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间漏下几点日光。刀身沉暗,破空之声浑厚低沉。一刀,又一刀。不快,每一刀都沉。嘴角那根树枝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却不曾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