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起。不止一人,从穿堂那边过来,靴子踩在青砖上,橐橐的,越来越近。顾安手握短刀,屏住了呼吸。
轿帘掀开。赵恺弯腰钻了进来,一股酒气随之涌入。他尚未坐稳,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扣住他手腕,猛地一扯。赵恺身子一歪,撞在轿壁上,未及出声,一柄短刀已抵在他喉间。另一只手已捂住了他的嘴。
赵恺双眼在黑暗中瞪得滚圆。顾安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剑鞘给我。不伤殿下性命。”
赵恺喉结滚动,并不动。
顾安的刀锋紧了一紧。赵恺慢慢伸手入怀,摸出一只乌沉沉的物事递了过来。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踢踢踏踏,从穿堂方向过来。
一个声音道:“殿下?”是侍卫长的声音。
赵恺喉结又滚了一下。顾安的刀锋贴着他脖颈,另一只手本已松开,这时又捂了上去。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叫他退下。”
赵恺吸了口气,声音沉稳下来:“不必。都退远些,我要静一静。”
侍卫长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不是一人——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往远处消散。顾安侧耳倾听,直待那声音完全没入夜风,这才缓缓松开捂嘴的手。刀锋仍抵在他喉间,并不移开。
赵恺靠在坐垫上,整了整衣领,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你这是要跟我回府?”
顾安不答。外面又有人声传来,这次更远些,是几个侍卫在低声说话,听不真切。一个在笑,另一个说了句什么,笑声便大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有马嘶了一声,又安静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刀鞘碰着马镫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吐痰。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零零碎碎的,在夜风里飘荡。
顾安侧耳听着,赵恺也不催她,只靠在坐垫上,借轿帘缝隙透进的一线月光打量着她。
轿子忽然一晃。轿夫抬起轿杠,迈开了步子。顾安身子一歪,忙伸手撑住轿壁。外面传来吆喝:“起轿——”侍卫们纷纷上马,马蹄声杂沓,刀鞘碰马镫,叮叮当当的。
赵恺稳稳坐着,笑了笑:“外面十二个侍卫,八个轿夫,两个随身太监。顾姑娘,你挟持了我,能挟持到几时?”
顾安不答。轿子晃晃悠悠,沿山路往下走。她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看——山道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两旁树影飞快后退。前面后面都是人,灰蒙蒙的影子,骑着马,排成两列。
赵恺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笑意:“下了山,进了城,你往哪里跑?我若喊一声,你便是刺客。”
顾安放下轿帘,并不看他。轿子颠了一下,她身子晃了晃,赵恺也跟着晃了晃。
赵恺道:“我倒佩服你。敢一个人来,敢一个人躲在这里。你就不怕?”
顾安道:“怕什么?”
“怕死。”
顾安笑道:“殿下,敢问你要对衡山派做什么?”
赵恺道:“你我都是朝堂中人,何必明知故问。”
轿子外面的脚步声、马蹄声混在一处,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过了良久,顾安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赵恺道:“还没想好。”顿了顿,“不如你先说说,你要剑鞘做什么?”
顾安道:“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
赵恺笑了笑,不再追问。
轿子继续往下走。月光从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细细一线。顾安又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山道仍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前后人影黑黢黢的,马匹打着响鼻,偶尔有人低声说笑。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
赵恺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笑意:“顾姑娘,你这胆子,我倒是喜欢。”
顾安没有睁眼:“殿下喜欢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赵恺笑了笑,不再说话。
轿子晃晃悠悠,一路往山下走去。
轿子沿山路下行。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月光照在谷中,白茫茫一片雾气,看不出下面深浅。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顾安往外一瞥——路窄处,轿夫的脚倒有半只悬在崖外。她放下轿帘,手心里全是冷汗。
赵恺靠在另一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叩,不紧不慢。
“这一段叫舍身崖。”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每年都有人摔下去。上个月才掉了一匹马。”
顾安不答。
蓦地里外面传来一阵异响。初时如碎石滚落,簌簌有声;转瞬便成了轰隆隆的闷响,自山顶压将下来,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落石——”有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