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如此,过了十来日。
顾安正靠在床上,拨弄帐子上垂下来的流苏穗子。她手指顿了一顿,把穗子放了,安静片刻,才道:“我们去哪儿?”
沈怀南端着茶杯坐在窗下,茶已凉了,他忘了喝。听她这么一问,倒似松了口气,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好了去临安?”
顾安不接话,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绿着,叶子油亮亮的,风过时簌簌地响。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彩蝶衣推门进来,见顾安已穿戴齐整坐在床边,微微一怔。
“今日气色不错。”她走过去搭了搭顾安的脉,点了点头,“好了。明日不用来了。”
顾安笑了笑:“这些日子,多谢你。”
彩蝶衣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以后也不要来了。”
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响,便听不见了。
沈怀南第二天天没亮透就起了身,把马从后院牵了出来。灰马拴在院子里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桩上,低着头吃草,嚼得慢条斯理的。沈怀南只有一个包袱,青布裹的,不大,鼓鼓囊囊地挂在马背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系绳,把结打紧了,站在院子里等。
楼上没什么动静。他也不催,只站在桂花树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灰马的脖子。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楼上吱呀一声门响。顾安走下楼梯,走得不快,却很稳。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不戴首饰,看着倒比平日利落。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
那条狗向来听见脚步声便要跑来蹭腿,今日却不见踪影。顾安也不问,只站了站,便走到灰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灰马认得她,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她的手心。她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灰马掉过头去。
沈怀南也上了马,是一匹枣红马,比灰马年轻些,性子也躁些,在原地踏了两步才老实下来。他跟在顾安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头儿正往桌上摆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沈怀南也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出了镇子,往东而去。
东行入山,道旁皆竹,密不见土。风过处,万竿齐摇,飒飒作声,如潮水相激。日色穿叶而下,光斑点点,随马身起伏,明灭不定。二人行半日,皆不言语,唯闻马蹄踏碎石子之声,间或一两声鸟啼,在山谷间荡来荡去。
至一处山坳,道左有大樟树一株,亭亭如盖,荫蔽数丈。树底凉风习习,暑气顿消。沈怀南忽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别念了。”顾安头也不回。
沈怀南讪讪而止。少顷,又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顾安勒马回首:“沈先生,你只记得这两首么?”
沈怀南一怔。顾安已转回头去,轻拍马颈。
“换一首来。”
沈怀南沉吟片刻,道:“锦瑟无端五十弦——”
顾安这回不言语了。她骑着马缓缓而行,口中衔着一片竹叶。沈怀南诵毕全篇,等了半晌,才听前头飘来一句:
“这首还将就。”
沈怀南微微一笑。二人不复再言,只听得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没入竹影深处。
两人一路北行,沿着汉水而上。走了三日,过了江陵,水势渐窄,两岸皆低矮丘陵,生满杂树野草。江水浑黄,汤汤南去,流速甚急,哗哗有声。沈怀南道此路虽远,却太平,无血影楼的人。顾安不问他如何得知,只策马跟在后头,相距约一马身。
第四日傍晚,路旁有座茶棚。不大,搭在几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竹竿撑布篷,风来时啪嗒啪嗒地响。棚里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坐着两三个过路人,各不理会。
两人下马,拴在柳树上,步入茶棚。沈怀南要了一壶茶。伙计提了个黑乎乎的陶壶过来,往桌上放了两只粗瓷碗。倒出来的茶汤色深如墨,一股陈叶之气。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一词。
沈怀南喝了两口,忽然停了。
他端着碗的手凝住不动,眼角往路边一瞥。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灰衣,短打,束腰,腰间悬一口短刀。那人站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望着茶棚这边。
沈怀南放下茶碗,起身走了过去。两人立在路边,低语数句。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飘来。顾安隐约听见几个字——“木长老”、“洛阳”、“阁主”——却连不成句。她也不去理会,只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过了一阵,沈怀南走了回来。步子比去时慢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听风阁的人。”他道。
顾安看着他。
沈怀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木长老出了事。”
“什么事?”
“被关起来了。听风阁的阁主亲自押着,往洛阳去了。不知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