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打马出了鄂州,沿官道南下。行数日,过澧州,又过潭州。天气愈寒,朔风扑面,路旁草木枯败,霜雪覆地。她在一处渡口等船。摆渡的老汉撑篙过来,瞧了她一眼,道:“客官从北边来?”她点了点头。老汉不再问,撑了船,晃晃悠悠到了对岸。
又行数日,衡山在望。山道上积雪未消,马踩上去,蹄印深深的。她下马,牵着马往山上走。山路两边种满橘树,枝头挂着霜,冻得硬邦邦的。一个老农在路边扫雪,见她上来,道:“李掌门回来了?”她点了点头。老农从筐里拣了几个橘子递过来。她接过,道了声谢,继续往上走。
掌灯时分,到了衡山派。守门的弟子见了她,抱拳道:“掌门师姐。”她点了点头,道:“师叔祖呢?”那弟子往祠堂方向努了努嘴:“在祠堂,一早进去了,还没出来。”
李沅蘅转身往后山走。天色已经全黑了,山道两旁的老松上挂着冰凌,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些雪末子。石阶上的青苔早已冻枯,踩上去沙沙的,滑得很。她走得快,脚步却轻。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烛光,昏昏黄黄的,映在门外的雪地上。她推门进去。
一股檀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是衡山派历代祖师的灵位,烛火照得那牌位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听见门响,他眼珠转了转,没回头。
“跪下。”
李沅蘅没说话,在他身后跪下了。青石地面冰凉,膝盖磕上去,闷闷的一声,像是叩在冰上。
李慕这才回过头来,手里的竹竿在灵位前的砖地上敲了敲,“说说,去临安这趟,都做了些啥?”竹竿一扬,敲在她肩上,不重,却脆生生地响。
李沅蘅道:“弟子无话可说。”
李慕气得直点头,竹竿在地上连敲了三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抖开,丢在李沅蘅面前,那黄绫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你自己瞧瞧。朝廷的官,都封到衡山派来了。”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李慕指着诏书,声音沉了下来:“先帝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天了?诏书上还说你们护驾有功。护的什么驾?”
李沅蘅跪着,一动不动。
李慕转过身,看着那些灵位,声音低了下来,“先帝究竟怎么死的?”
祠堂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烛芯偶尔哔剥一声,和着屋外风吹老松的呜咽。李沅蘅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早已凉透了,那凉意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到腰际,爬到脊背。她没动,也没抬头。
“当年不嫁华迎风,依你了。两个女子闹到一处,这般天理难容的事,也依你了。”李慕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你偏偏选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李沅蘅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复又垂下。
李慕盯着她,竹竿扬起,啪的一声落她肩头。又要打,手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他喘了口气,将竹竿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烛火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罢了。叫你回来,不是专为骂你。朝廷封赏的旨意,我替你接下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了。”
李沅蘅跪着,没有说话。
李慕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北戎那边派了使臣去临安。不愿割让四州,愿意事成后将皇室的半边密诏拿出来。”
李沅蘅不语。
李慕转过身来,竹竿在地上一点,“剑鞘在墨家手里。顾家丫头的意思,就是墨家的意思。你拿得到?”
李沅蘅不语。
李慕又道:“就算拿到了,天子剑现世,顾家丫头第一个送回北戎给她主子。你还能拦得住?人家说一句软话,你怕是连衡山派都拱手出去了。”
李沅蘅跪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李慕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道:“明日你去青云剑派走一趟。华裕清那混账吃的是北戎的粮,听说不日便要启程去临安。你和他一同去,看看他打的什么算盘。”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四州,必须收。”
李沅蘅磕了个头,青石地面冰凉,额头触上去,也是一片冰凉。她站起身来,走到李松风牌位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尘,那帕子拭过之处,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她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
身后,李慕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了片刻,转过身,推门出去了。门一开,寒风裹着雪末子扑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她反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烛火终于稳住了,跳了跳,照着她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的风雪里。
李沅蘅顺着石阶往下走。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伸手按了按,脚下不停。
经过练武场时,一个弟子正在月光下舞剑,见她过来,收剑抱拳。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她绕过后山,顺着绳索缒下崖壁,进了洞穴。火折子晃了晃,照见一道石缝。侧身挤进去,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洞窟正中一座石墓,正是李长风的墓碑。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空地中央,拔出寒霜剑。
一剑一剑地练。剑势忽而轻灵,忽而沉雄,剑锋过处,不带风声。
正练之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喵”。她收剑,循声望去,却是一只黑猫蹲在角落,通体乌黑,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凝了。李沅蘅蹲下身来,撕下一块布条,伸手去够。那猫伸爪便挠,手背上登时多了三道血痕。她也不理会,抓住猫的后颈提起来,将布条缠在腿上,扎紧了,往怀里一裹。那猫伏在她怀里,竟不再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