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胃里像有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搅,一下,又一下,疼得李素琴浑身直抽抽。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听着热闹,却没一个是为了她。
“嫂子,你就点个头,王家那边说了,只要你过去,咱爸的药费和咱弟的摩托车就都有着落了!”一个公鸭嗓在劝。
“是啊,琴儿,王大脖子是年纪大了点,可他疼媳妇啊!那前头的是个没福气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妈这也是为你好……”后妈赵翠兰那黏糊糊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犯恶心,字字句句都像抹了蜜的砒霜。
眼前是昏黄的灯泡,油腻腻的饭桌,还有一桌子吃得杯盘狼藉的残羹冷炙。红烧肉的油光,鸡汤的热气,混在一起,熏得她眼睛发酸。
这场景,太熟了。
熟悉得让她心口发慌,浑身的血却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这是……1999年!是她二十二岁那年的中秋夜!
她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年轻,却又透着股子被生活磋磨透了的灰败。她又抬起头,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闷头喝酒的干瘦老头——她那说一不二、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亲爹,李宝根。
“姐,你还犹豫啥呢?王哥家里有肉联厂,你嫁过去天天吃肉,不比你在家刨那二亩地强?”弟弟李阳一边剔着牙,一边理所当然地催促,眼里全是对那崭新摩托车的渴望。
“琴儿姐,阳哥说得对呀。王大脖子人……挺老实的。”后妈带来的妹妹赵晓霞,顶着一张柔弱无辜的小脸,细声细气地帮腔。
老实?
呵!
李素琴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燎了原!
前世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点了头。嫁给了那个喝了酒就打人、没喝酒也骂人的畜生。挨打是家常便饭,下地干活、喂猪做饭,还得伺候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换来的钱,一分一厘都被她爹和后妈掏空,填了弟弟那个无底洞。弟弟拿着她的彩礼买了摩托,骑着去县城显摆摔断了腿,还是她没日没夜做小工还的医药费。赵晓霞穿着她用血汗钱买的新衣裳,顶替了她的招工名额,最后还抢走了那个唯一给过她一丝温暖的男人,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再次任由家里摆布……
她那可怜的女儿小糯米,聪明,懂事,考上了大学,却因为后妈把她的学费“借”给了赵晓霞的儿子出国,硬生生被逼得辍学,最后因为抑郁,从学校楼顶跳了下去!
而她呢?一辈子当牛做马,累出一身病,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他们还在商量着怎么分她刚到手的人寿保险金!
“一家子……好一家子啊!”李素琴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噗通”一声,她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窝囊石,终于碎了。
“姐,你到底啥意思?给句痛快话!”李阳不耐烦地敲了敲碗。
李素琴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弟弟,也没有看后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爹李宝根,一字一句地问:“爹,我就问您一句,这亲事,您也觉得好?”
李宝根被女儿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习惯性地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拿出大家长的派头:“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有这么好的人家要你,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趁早收拾收拾,后天王家就来接人!”
“福气?”李素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得旁边一直装隐形人的赵晓霞心里一跳。
“是啊,琴儿,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赵翠兰又要上前拉她的手。
李素琴没理她。
她只是端起了饭桌正中央那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油汪汪的老母鸡汤。
“姐!你干嘛!”李阳还以为她要给大家盛汤,赶紧递上自己的碗。
李素琴看都没看他。
她端着那口沉重的汤盆,转身,面向主位上的父亲。
“琴丫头,你……”李宝根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李素琴端着那盆滚烫的鸡汤,对着李宝根那张写满家长威严的老脸,狠狠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