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
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
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
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
他的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
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
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
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
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眼神。
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
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灯下泛着幽光。
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
那只眼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指节发白。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