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一口一口,机械地进食,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始终无法抵达心底。我甚至生出一种自虐般的快意——看,我可以忍受,我可以吞下这一切,包括这不正常的平静,包括对未来、对CCG、对有马贵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也包括母亲眼中死寂的温柔。
盘子里的苹果被我吃掉很多,母亲递来第六个。
“好吃吗?”
“嗯。”
“好吃就好。”她轻声说,手里的刀继续旋转。“给你爸爸也留几个,他回来吃,他最喜欢吃苹果了。”
我咀嚼的动作一顿。
喉咙里的果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像一团浸透了糖浆的棉絮,堵在食道中间。
父亲最后一次削苹果给我是几年前的事,他削皮的技术不好,总是削得很厚,果肉被带下来一大片,最后剩下的苹果比原来的小了一圈。但他削得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刀锋一点一点地推进,削完了还要把果核挖出来,切成小块,插好牙签,递给我。
妈妈会笑他削皮技术差,他也会笑,对我说“看,妈妈总是很嫌弃爸爸”。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对话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疲惫感忽然像潮水般涌上来,身体上的,心脏里的,对一切无法掌控之事的深深厌倦,一切都在消耗着我。
我感到累极了。为所有说不通的话,为所有达不到的岸,为这个仿佛永远在修补却始终漏风的家。
我吐出嘴里的棉絮,将果核丢进垃圾桶里。
“妈妈,”我平静的说道,“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
时间瞬间凝固了。
母亲削皮的动作猛然顿住。刀尖深深嵌进苹果的果肉里,汁液缓缓渗出,沿着银亮的刀锋流到她骤然僵硬的手上。
她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看我。温和平静的面具像脆弱的石膏一样片片剥落,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被另一种狂暴的、混乱的东西填满。
“你……胡说……”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尖细而扭曲,“他马上就回来……苹果……苹果要给他……”
下一秒,她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头皮被撕扯的剧痛传来。
但我没有挣扎,喉咙被压迫着,我甚至微微仰起头,让她的手更方便用力。疼痛和窒息感如此真实,奇异地让我感到解脱。
透过模糊的泪水,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从几乎无法张合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也许早该问的问题——
“妈妈,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像一句突兀的咒语。
母亲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止,掐着我脖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空气重新涌入我的肺部,像决堤的洪水般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水槽边缘,鲜艳的果皮被打翻,撒了一地。
她瞪着我,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的暴怒和疯狂又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脆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双手,又看着我脖子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指痕和被扯乱的头发,痛苦终于击垮了她。
“啊……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再次变回了那个支离破碎的普通女人。
她猛地扑上来,用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哭声压抑而悲痛欲绝。“对不起……对不起……真晞,妈妈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我任由她抱着,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早已只剩冰凉的麻木。
我知道母亲控制不住,她的精神链条已经断掉了,清醒的时刻会越来越少,最终她会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也是她的至亲,我也是她的家人。为什么我就必须懂事,必须理解,必须在被她掐住脖子的时候想着“这不是她的错”、吞下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谁来理解我呢。
我该怎么样才能救救她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条被石头阻断的溪流,流一段,停一下,酝酿够了情绪再接着流。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用极度恐惧的气声说:“记住……你一定要记住……如果以后……看到一身黑色,戴着黑色帽子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手臂收紧,勒得我生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问任何话……头也不回地逃跑!快跑!听到没有!快跑!”
她反复念叨着“快跑”,仿佛那是烙在她灵魂里的最后一句警告。然后,她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句警告一起耗尽,身体软软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