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贵将沉默了。他没有像处理寻常物品那样立刻去触碰鸟笼,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笼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看着它轻盈地在栖木间跳跃,看着它用喙细致地梳理翅膀下的绒毛,看着它因我们的对话而偶尔投来的、天真好奇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隔壁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门上的风铃叮咚轻响。我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笨拙,以及这份礼物可能强加给他的、本不存在的负担。
就在我几乎要开口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带回去养”时,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鸟笼光滑的竹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自己的力度稍大,就会惊碎一个易醒的梦。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我无法完全解读其中所有的情绪,那里有残留的困惑,有面对未知责任时的凝重。但除此之外,在那片深邃的漆黑之中,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闪烁的微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紧接着他微微蹙眉,神情里竟难得地掺入了一丝窘迫,“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准备任何礼物。这不符合……”
“没关系没关系!”我连忙打断他,大幅度地摆摆手,试图驱散他的歉意,“我不是为了收取回礼才送这个的!”
他似乎并未完全被说服,眉心依旧轻轻拧着,眼神里歉意并未完全消退。
看着他这副格外认真、甚至显得有些固执的模样,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有马君,”我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如果你一定觉得需要给我回礼的话,那……你能做一个生气的表情给我看看吗?”
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宕机的空白。
“生气?”
“对,就是生气。”我用力点头,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眉毛要这样用力皱起来,在中间挤出一个‘川’字。眼睛要瞪大一点,但不是平时执行任务时那种锐利的眼神,是……是带着情绪的怒视。嘴角要向下拉,抿紧,或者可以微微张开一点,要说什么严厉的话斥责我似的……”
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扭曲自己的五官,做出一个自以为十分“凶恶”的表情。
有马贵将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层层晕染加深,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尝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演任务。
在我期待的眼神下,他先是尝试收紧眉间的肌肉,但那更像是集中精力时的微表情,接着,他试图将嘴角向下抿,可效果看起来更像是在品尝味道古怪的食物。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审视的,唯独没有出现生气该有的波动。
看着有马贵将一本正经地尝试做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情绪的样子,我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谬和深切悲哀的笑意,猛地从胸口冲了上来。
他连愤怒这种最本能的情绪都需要像学习一门陌生技术一样,去刻意调动肌肉,去模仿形态。
这实在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人想笑,又悲哀得让人笑不出来。可那股冲撞的情绪需要出口。它不能回去,回去会撑破心脏,堵住喉咙。它只能出来,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喉咙里,从我肺里挤压出来的空气里。
“噗……”
一声没能憋住的气音漏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堤坝决了口,强烈的笑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垮了所有克制。我弯下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我笑得喘不过气,甚至呛咳了几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顺着笑僵的脸颊滑落。那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点突兀,但我停不下来。这背后所揭示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恐怖电影。
等我终于勉强缓过气,抬起手背胡乱抹掉眼角的湿意时,脸颊的肌肉都因为过度大笑而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胸腔里还残留着笑闹后的轻微喘息。
而有马贵将依然在看着我,脸上的表演已经停止,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方才失态的模样。他在等我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关于我为何突然发笑,以及他的表演究竟是否合格的评判。
我望着这张好又格外疏离的脸,堵在心口的空茫里,缓缓渗入一股温热的涓流。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轻声对他说:“抱歉抱歉,只是忽然觉得……”
我的目光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最后落回他那双映着窗外淡蓝色天空的眼睛。
“有马君在有些方面,真的笨拙得……”
我顿了顿,选了一个或许从未与他关联过的词。
“十分可爱。”
有马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正在认真消化这个与他整个人生履历乃至外界所有认知都格格不入的评价。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我因为大笑而微微泛红、残留一点湿润痕迹的眼角。
“白鸟也很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