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哽住了。为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太莽撞了。”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蛋糕碎屑,“先说好了,我是不会为我说出的话道歉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道歉只是为了……呃…为了我贸然的……”
又是一段沉默,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鸟,我盯着桌布上细小的格子花纹,数着横竖交错的网格,以此逃避他的注视。
“那是你当时的选择。”他缓缓地说,语气里似乎掺入了一点对当时处境的理解,“被情绪操控下的行为不需要用现在的理智过度苛责。”
“可是,”我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在灯光下他的虹膜边缘的颜色稍浅,像琥珀,“那种行为对你来说总归是不恰当的,是对你的冒犯。”
他思考了几秒,目光落在了我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指上,重新抬眼看我。
“是否恰当应该由被冒犯的人判断,但我没有感到被冒犯。”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在我心里砸出了实实在在的回响。
——没有感到被冒犯吗?
他轻描淡写地将我辗转反侧、自我谴责的夜晚,那些堆积在胸口的沉重愧疚,都化为了无关紧要的尘埃,从根本上否定了冒犯的前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又酸又胀的东西堵住了,视线忽然模糊起来,眼前他的脸、桌上的空盘子、暖黄的灯光,都晕染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慌忙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盯着桌布上细小的格子花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突然涌上的湿意逼回去。
原来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冒犯。我那自以为是的、将混乱情绪强加于人的行为,在他眼中只是失控情境下可以理解的举动。就像看到小动物受惊时会尖叫,看到火会缩手一样,是本能反应,不需要赋予太多意义。
“但是,”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样突然……那样……对你来说,应该也很困扰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我听见他轻轻放下了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困扰的定义有很多种,如果是指打乱了既定的节奏或计划,那么,是的,对我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困扰。”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如果是指带来了难以处理或厌烦的情绪,”他话锋一转,“那么,并没有。”
我忍不住再次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甜品店暖色的灯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你总是这样吗?”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傻,“总是这样理性地分析一切,包括别人失控的情绪?”
有马贵将似乎微微偏了偏头,困惑的表情闪过他向来平静的脸。
“理性分析是理解世界的基础,理解只是理解,理解并不等同于无动于衷。”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含义。可他只是回望着我,眼神坦然而平静。刚才那句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关于“感受”的最接近的表达了。
直到侍应生拿着账单走来。有马贵将看了一眼,从钱夹抽出纸币。我也连忙穿上自己半干的外套,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店门,清冽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上行人稀少,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雪已停,屋檐和树枝仍偶尔有残雪滑落。
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我。
“你现在住哪里。”
我报了一个大概的街区名称。
他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搭电车可能不太方便。我开了车,可以送你到附近。”
……天,他甚至还有自己的车。
我们之间的鸿沟好像更深了,他是已经踏入成人世界、可以随意裁定他人生命的搜查官,而我还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学生。他在那个世界里,我在这个世界里。他在我面前,但他从来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低低说了声“谢谢”,今天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在寒冷的月台等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车,不想再挤在满是陌生人气息的车厢。
有马贵将的车停在附近一个地下停车场,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香水挂件,没有零散的装饰。唯一能称得上个人物品的,是驾驶座旁杯架里的一瓶未开封的瓶装水。
车内很暖和,有马开了暖气,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夜晚湿滑寂静的街道。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京夜景,疲惫感层层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温暖、饱足、安静,这些因素叠加,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找些话题,想为这漫长的沉默做点什么,但身体的困倦压倒了一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歪着头,彻底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车子微微减速,变得更加平稳,以及身上似乎被轻轻盖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很淡的、干净的气息。
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直到感觉车子完全停下,引擎熄火,我才猛地惊醒,慌乱地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黑色大衣滑落,我手忙脚乱地接住,身上还带着与有马贵将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
“到了。”有马贵将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