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坚定。
第一刀落下时,我的手稳得惊人。
锋利的幸村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刀锋所到之处,皮肤和肌肉便像热黄油一样向两侧分开。我依照着脑海中生长出来的线条,沿着肌肉和筋膜的纹路,将那些与喰种相关的组织,一点点从曾经属于三波丽花的躯壳中剥离出来。
过程很安静,只有刀刃切开组织的细微声响。触觉逐渐取代了视觉,我像个盲眼的抄经僧,通过刀身传递的微妙震颤阅读着她身体的秘密。我极其小心地控制力道,避免切得太深,伤及下方的结构。尽管对于一具尸体而言,这种顾虑显得可笑,但我仍在心里默念:轻一点,再轻一点。
大脑是最复杂的部分,我打开颅骨、露出那团灰白色的、布满沟回的软组织。赫包的位置比我想象中更深,紧贴着三波同学的脊椎,被一层致密的结缔组织包裹着,像一颗嵌入骨缝的暗红色卵石。我花费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来分离它,真正握住它时,我的心里竟升起一丝可悲的释然。这强加于一个人的、决定了命运轨迹的核心终于离开了她。
我小心地切开胸骨,刀锋从胸骨上缘切入,沿着中线向下,露出里面被保护在最深处的果核,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我将它们仔细包裹好,然后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已经支离破碎的空壳。
我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恐惧。我用尽力气,将残躯拖到仓库深处废弃的排水口旁。铁栅早已脱落,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阴湿泥土和海水的气味。这里连接着复杂的地下管网,最终通向远处岩石嶙峋的海湾。
我将她推入洞口,开始时有些滞涩,调整角度后她便滑了进去,像一条没有声息的大鱼,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三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带着一身洗刷不去的血腥气,再次走入雨夜。
我径直走向一处偏僻海岸,我的思绪是麻木的,脚步机械地向前。城市的轮廓在凌晨的灰雾中退远,路灯越来越稀疏,路面越来越不平整。那个问题仍在低语:这样,就不算丑陋了吗?
将她分解,将部分抛入大海,这真的比CCG的解剖台更高贵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我为了安抚自己无力的良心而进行的另一种形式的亵渎?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走,直到脚下从泥土碎石变为湿滑藻类覆盖的礁石。鞋底踩上去的时候,那种滑腻的触感让我几乎摔倒,我弯下腰,爬上最高的一块礁石,站在最边缘。
下方是漆黑翻滚的海水,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凌晨的风挟着海沫抽打在我的脸上,我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弓着身子降低重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三个油布包裹。在破晓前最晦暗的光线里,它们只是三个不同深浅的灰色轮廓,安静地躺在我的臂弯中。
我解开第一个,露出灰白色的软组织,我凝视它片刻,这里曾储存着她的记忆,她的微笑,她对幸福的渴望。我将它轻轻抛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很快就落入汹涌的波涛中,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灰白的轮廓在海水中沉浮了几秒,像一团正在溶解的云。一个浪头打过来,它便消失了。
第二个是赫包,即使在油布包裹了这么久之后,它依然比我手中的其他东西都更冷。
这将她定义为“喰种”的罪魁祸首,赋予她力量也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器官。在她活着的时候,这是她最不愿意被看见的部分。在她死后,这又变成了CCG最想要的、最有价值的部分。
我将它高高举起,投掷石块般用力掷向大海深处。
最后是心脏。
我将它捧在双手掌心,感受属于生命的尊严。这是最核心的部分,是我能为那个名叫三波立花的女孩所做的、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立花。”
风把我的声音撕成碎片,瞬间被海风吹散。
我将心脏贴向自己的额头,停留了一瞬,松开了手。
它垂直落下,沉没得比前两者更加果断,仿佛回归了它应有的归宿。
海盐,水,时间,微生物,会以它们的方式接手。最终成为浮游生物的营养,成为鱼虾的一部分,成为这片海永恒循环中的参与者。
再见了,立花。
海潮声依旧,我站在礁石上,任由越来越大的浪潮冲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雨水是冷的,我的皮肤早已麻木,我的一部分已经留在这个黑夜,在这片礁石上,和三波立花一起沉入了海底。
直到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不远处的碎石滩上传来,清晰地穿透风雨声。
我没有立刻回头,心底早已预感到他的到来。
这一夜如此漫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CCG的研究员却始终的手挡在了墙外。能轻易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此刻正走向我的人。
我慢慢转过身。
有马贵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没有打伞,潮水同样浸透了他的制服外套,紧贴在他挺拔的身体上,像一尊从海岸中生长出来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