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波同学已经在脸颊肌肉剧烈的抽动间将那一口东西咽了下去,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再看向我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拼凑,显得脆弱而古怪。
“真的很甜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或许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因为尝到甜味而生的细微光彩,“真晞,你喜欢这种味道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湿润的眼角,看着她极力维持却依然有些僵硬的笑容。
“是的,我喜欢。”我这样回答。
三波同学很快调整了呼吸。她重新坐直身体,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是吗……好啊。”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悸,“那我以后,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蛋糕的。”
我重新拿回叉子的控制权,继续小口地吃着蛋糕。甜味依旧清晰而强烈,但胸腔中的震动已不止源于味觉。
我吃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我们聚集于此的目的,也忘记了去深究三波同学刚才那个表情里一闪而过的、让我后颈发凉的联想。直到盘子里最后一点糖浆被我用叉子刮起,送入口中的时候,异样的感觉才让我从沉浸中抬起头。
安静的注视。
像冬日清晨的阳光,不炽热,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上。
我下意识地望向对面。
有马贵将不知何时已不再聆听三波对富良的小小抱怨,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望向窗外那片已被夜色彻底浸透的街景。
他在看我。
镜片后的目光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他只是看着,看着我手中空悬的叉子,看着我面前那只剩零星蛋糕屑和糖浆污渍的白瓷盘,看着我脸上可能尚未褪尽的、因发现新大陆而透出些许天真的神色。
他的注视短暂得像呼吸间的一次停顿,在我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他已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于面前那杯只剩半盏的清水之上。
三波同学和富良正为正常人到底能吃多甜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争执着,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偶尔有人笑一声,偶尔有人拍一下桌子。两人都丝毫没有察觉这瞬间的交汇,可我感觉到了。
那目光轻得像一片掠过水面的冰羽,擦过皮肤,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凉意。我慢慢放下叉子,口中丝丝缕缕的甜腻正在退潮,留下淡淡的、焦糖特有的微苦余韵,缭绕不散。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成朦胧的光团。
就在这时,有马贵将忽然抬手,叫住了路过的服务生,指了指菜单上的某个位置。很快,一份全新的、淋着完美糖浆的蛋糕被放在了他面前——那个从来只有一杯清水的位置。
三波和富良的斗嘴停了一瞬。两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份蛋糕,富良的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有马却毫无解释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碰一下盘子,只是让那份与他格格不入的甜点放在那里,放在他惯常放水杯的位置的旁边。
讨论声又渐渐响起。三波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被打断的那一页,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说“这里,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富良挠了挠头,把注意力拽回来,嘟囔着“北边的巷口”。
几分钟后,当三波和富良的注意力再次被行动细节吸引时,有马动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住瓷盘的边缘,指腹压在描金的白瓷上,平稳地,缓慢地,将它推过光滑的桌面。
瓷盘底与木质表面摩擦,发出丝绸般的沙沙声。它滑过桌面中央,越过书本边缘,越过放在桌上的手机,最终轻轻撞在了我还残留着糖渍的盘子上。
三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继续在和富良说着什么。只是她说话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每一个字的间隔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有马贵将的手从盘边收回,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如果喜欢,你可以多吃一点。”他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这是有马贵将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
从认识到现在,两个星期,我们之间的对话屈指可数,每一次都由我发起,由他结束。说完,他便重新端起了水杯,视线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再无下文。
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第二份蛋糕。它完整,饱满,淋着的糖浆甚至比我无意中制造的灾难还要丰厚浓郁,糖浆的光泽像融化的琥珀,几乎要从光滑的边缘流淌下来。
我沉默了片刻,再次拿起了叉子。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切下了带着最厚重糖浆的一角,送入口中。那纯粹的甜味再次席卷而来,却不再让我感到恐慌或陌生。我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争论得面红耳赤、比划着手势的富良。掠过看似投入,睫毛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三波同学,最终,落向那张平静望向窗外无尽夜色的侧脸。
他在透过倒影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