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隔间里,我终于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每一次干呕都像要把五脏六腑翻出来,喉咙被胃酸灼烧得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直至最后只剩酸水,我才虚脱地靠在隔板上,额发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隔间的白色塑料板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呕吐物残留的酸臭。瓷砖的地面冰凉地贴着鞋底,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许久,我才勉强有力气撑起发软的身体。手指摸索着冲了水,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女孩面色惨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比平日更显脆弱。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很快移开视线。
我不想再看了,每次犯病后的自己,都狼狈得像一个将死之人。
推开洗手间门时,走廊已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虚浮的脚步声。腹部的钝痛与全身的脱力感让我几乎站立不住,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最终蜷缩着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间。制服裙摆拖在地面也顾不上是否弄脏,只想等这阵眩晕与无力过去。
世界在黑暗中旋转,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受惊的小鸟那样急促。远处隐约传来体育社团的吆喝,模模糊糊,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父亲曾说,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得到什么,便会失去等价之物。
可与人人称羡的聪慧相比,我宁愿要一副健康的身体。若是那样,我便能毫无负担地享用三波同学为我准备的食物;能拉着她的手,在旷野上肆意奔跑,冬天的寒风灌进喉咙也不怕;也能在体育课上和大家一起打球,而不是永远坐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假装自己不在意。
我其实在意的,我想过上平凡的生活。
就在意识渐趋模糊之际,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它沿着走廊而来,最终停在我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我缓缓抬头,轻轻吸了口凉气。
笔挺的深色制服裤腿,一尘不染的皮鞋。视线向上移动,立领扣得一丝不苟,再往上,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以及镜片后平静的双眼。
是有马贵将。
他站在我面前约两步之遥,微微垂着眼帘看我。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逆光中,他的镜片反射着微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并未立刻开口,目光从我汗湿的额角移向微微发颤的肩,最后落在我环抱膝盖的手臂上。
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平稳:
“需要帮忙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矛盾。胃部的抽痛让我一时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他似乎理解了这矛盾之下的含义,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若换作其他同学,我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但这是有马贵将——那个转学一周几乎未与任何人交谈、刚刚卷入冲突、气质疏离得像是异类的有马贵将。
然而此刻的我也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我在原地又靠了片刻,待力气稍稍恢复,才慢慢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指温热,触感干燥,握紧时能感受到均匀的力道,以及那些薄茧带来的粗糙摩擦。
有马贵将并未用力拉拽,只是稳稳承托着,配合我试图站起的动作。当我双腿发软、身形踉跄时,他适时向前半步,用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肘部。
“谢谢。”站稳后我低声道,想收回手,指尖却不经意划过他虎口内侧那片粗糙坚硬的厚茧。
他似乎察觉到我瞬间的停顿,目光在我脸上掠过,随后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垂在身侧。
“能走吗?”
“能。”
我扶着墙尝试迈出一步,脚步虚浮,尚能移动。
我慢慢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味,像是洁净的皂角混合着冷冽的金属气息,淡得几乎被走廊里灰尘与消毒水的味道掩盖。
走出两三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仍站在原地,但已转过身面向我。黄昏最后的光从他身后窗户透入,为他身形勾出一道模糊的光边,面孔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马同学,”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怎么还在教学楼?”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不太礼貌,仿佛在质疑他出现在此的合理性。但他似乎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