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转暖的时候,我又开始搬家了。
芳村功善的建议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母亲状况恶化,难以维持表面平静时,“换个环境”总是被提上日程的选项,仿佛地理的迁移真能冲刷掉记忆里生根的执念,换一个地址就能换一种人生。
“去2区吧,或许搬到一个离你父亲近一点的地方,玲子会好受些。”
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提议,用父亲留下的巨额遗产买下了一栋位于郊外的小房子,那里很安静,空气也好,院子里的老樱树年头久了,开花时很漂亮——至少房产中介是这么说的,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樱花盛开的样子了。
打包行李已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不会刺激母亲的安全物品,父亲留下的不会直接让她崩溃的小物件,寥寥几本书,几件可以穿去新学校的制服,还有那个装着很多很多药片的、永远放在最外层的塑料盒。家里的东西不多,我麻木地动着,大脑像蒙着一层薄雾。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又走,留下空荡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堆积在门口的纸箱。墙壁上留着家具搬走后苍白的印迹,像是这个家褪去的影子。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每一次搬家都像是从一层旧皮肤里剥离出来,留下一点自己在这四壁之间。而这次,我预感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适应新的墙壁和新的谎言了。
最后一步,是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
班主任看着我递上申请面露惋惜,问起原因,我只含糊地说“家庭需要,要搬家了”。她叹了口气,盖章,签字,我这种因“家庭变故”频繁转学的情况在档案里已不算稀奇。她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我手臂上的石膏和眼下过于明显的青黑。
我把零散的物品塞进一个纸箱里。课本,笔记本,从图书馆借来还没还的文献,一张空白的高中志愿单。纸箱有点沉,我用没受伤的手吃力地托着底部,手臂吊在胸前的石膏让整个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里有融雪的残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这是东京春天典型的、温柔又稍纵即逝的味道。而我即将带着这味道的最后一点记忆,再一次消失。
没想到的是,我竟看见了有马贵将。
他站在街对面图书馆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像一尊偶然被放置在此处的雕塑,与周围流动的春光格格不入。他似乎并没有在特意等我,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纸箱往下沉了一点,我用膝盖顶住,护着它不掉下去。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酸楚或期待,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路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几乎立刻转过了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那双缺乏温度的眼睛让我动弹不得。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迈开了步子,径直穿过午后稀疏的车流朝我走来。
阳光刺眼,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干。纸箱越来越沉,明明只是些零碎的东西,此刻却像装满了湿透的旧报纸。我想过很多次告别的场景,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在母亲又一次崩溃后死寂的清晨,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钟摆声发呆的黄昏。我想象过自己也许会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也许会像所有普通的女孩那样,在离别前向喜欢的男孩讨要一张照片,一个“不要忘了我”的承诺。至少可以好好地说一声再见,体面地退场。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现实中的我连抱着一个纸箱都如此吃力。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挡住了大部分刺目的光线,投下一片带着他气息的阴影。目光飞快扫过我受伤的胳膊,又落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他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么多天没有出现?”
我愣住了。
已经过了很多天了吗?
仔细回想,搬家、整理、应付母亲时好时坏的状态、办理琐碎的手续……时间在焦虑中飞快流逝。我确实很久没有去过图书馆,没有走过那些会偶遇他的路线了。久到我几乎快要习惯这种不再期待“偶然”的生活,久到以为,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消失。
“最近……有点忙。”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视线落在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得一丝不苟的纽扣上,不敢往上移。
有马贵将没有接话,沉默比春日的阳光更让人无所适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更多端倪。然后,视线向下移动,落在了我的脖颈处。
今天风有些大,出门时匆忙系上的薄纱巾被吹得松开了些,一角滑落,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皮肤。母亲失控留下的指痕还未完全消散,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青紫交织的狰狞痕迹。我今早照镜子时看到了,所以特意选了这条纱巾。但现在看来,这种遮掩在有心人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
有马贵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了一下,他周身那股原本就冷峻的气场,似乎瞬间又降了几度。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朝我的脖颈伸来。动作并不快,但那意图太过明显——他想碰触那片伤痕,想确认我的情况。
“别……”
我本能地惊呼出声,慌乱地向后躲闪,抱着纸箱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抬起。我不想让他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因为那片伤痕所代表的一切——我破碎的家庭,疯狂的母亲,我无能为力的人生。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些,我希望在他印象里的白鸟真晞永远是坐在图书馆窗边安静看书的女孩,是递给他咖啡时说“好巧”的女孩。白鸟真晞永远是笑着的,而不是一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人。
动作幅度太大,本就重心不稳的纸箱猛地一斜——
“哗啦!”
纸箱脱手,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散落得到处都是。课本的封面被摔得翘了起来,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边角折了。从图书馆借来的文献散落在最远处,几支圆珠笔滚到了路沿边缘,险些掉进排水沟。我生活里那些零碎的、不值一提的痕迹,全都狼狈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在他眼前。
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徒劳的、试图挽救什么的姿势。胳膊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底猛然炸开的难堪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想蹲下身去捡,可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我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喉咙口的哽咽咽了回去。
不要哭啊,真晞。不要哭。
我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在现在哭,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哭,你已经够狼狈了。可是眼泪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水泥地上。
曾经我偷偷在日记本里写下过一张关于“长大以后要去做什么”的愿望清单。我想去冰岛看极光,那是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发极光照时存的念头。我想养一只狗,让毛茸茸的海洋将我淹没,连名字已经想好了好多。我想学会做香草蛋糕,因为三波同学在文化祭上做过一次,分给全班同学尝,我看到食谱觉得好复杂,但烘焙这种事总得试一试。我还想在海边住满一整个夏天,住在小小的、白色的房子里,窗户对着海,每天早上醒来能听见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