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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第1页)

5月7日,晴。

医生说我怀孕了。

我拿着薄薄的化验单,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我应该笑的,应该立刻冲出医院,跑过三个街区,冲进他的实验室,把这张纸拍在他的工作台上。我们应该拥抱,应该流泪,应该感到喜悦——这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孩子,我和詹尼克的骨血正在交融。

可我的胃在收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女性喰种与人类男性受孕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成功分娩的概率更趋近于零。我们的身体不是孕育生命的温床,是一片战场。Rc细胞会本能地将胎儿识别为可吸收的养分,这样的先例太多了,初为人母的同伴在某天清晨醒来后发现腹部重新变得平坦柔软。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只是胎儿被自己的身体温柔而残酷地回收了。

我见过她们的眼神。空洞的,茫然的,像瓷器被打碎了又勉强粘合。她们会坐在窗边很久很久,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人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伤痛的眼神令我务必动容。

我低下头,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初,没有任何异样。我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到那个最深处的地方。

我感受到一粒正在形成的心脏发出的搏动,微弱得如同冬日冻土下种子裂开的轻响。那是生命的初啼,脆弱得随时可能被体内奔涌的Rc细胞吞没,像烛火淹没于暴风雨。

“妈妈会保护你的。”我对着那片虚无轻声说,“无论如何。”

6月12日,雨。

孩子,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你在动。

那时我正在整理你爸爸书房里散落的研究资料。他总是这样,一旦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忘记周遭的一切。橡木书桌上铺满了纸张,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分子方程,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有墨水的苦涩,有功善送来的、他惯喝的那种黑咖啡的浓烈香气。

然后,它发生了。

像蝴蝶在深水里扇动翅膀,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中轻微爆裂。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世界缩成了我腹部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正发生着宇宙诞生般宏大的事。

“怎么了?”他从论文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还带着未褪去的专注。

我说不出话,喉咙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堵住了。我抓住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我们等待着。

又一下。

轻柔的,无可否认的存在证明,一个小小的拳头从内部轻轻抵着我的手心。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惊愕、狂喜、敬畏交织的神情,让这个平日里温和克制的男人突然变得像个得到最珍贵礼物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跪下来,把脸贴在我的腹部,动作虔诚得像在聆听神谕。我抚摸着他柔软的金发,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她在动。”他喃喃道,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们的孩子在动。”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你爸爸兴致勃勃地出了门,去了三家不同的书店,买回很多不同版本的育儿百科。他把它们摊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像个准备重大考试的学生。我窝在沙发里看他,裹着他早些时候披过来的厚毛毯。

他蹙眉记笔记时,额头会浮现细密的纹路。因为育儿理论的矛盾而低声嘀咕时,会不自觉地咬住笔头。我注意到他鬓角有一两根白发,在光线下闪着银丝。

“这里说新生儿一天要睡十八个小时,”他指着书页,抬起头对我笑,“这边又说十六到二十小时都正常。我们到底以哪个为准?”

“也许我们的孩子会创造自己的标准。”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是啊,”他说,“她本来就是个奇迹。”

雨声淅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蜷在沙发角落,心里那块从得知怀孕开始就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也许,只是也许,我们可以做到。

6月16日,暴雨。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下一个孩子。他长着喰种猩红的赫眼,树枝般细小的赫子从肩胛处探出,哭的时候声音低沉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洞穴深处哀鸣。我抱着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梦境扭曲,我发现自己正将孩子送到嘴边。

我总是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满身冷汗,颤抖着摸向腹部,直到感受到熟悉的胎动才能勉强平息喘息。我会在床边坐很久,听着窗外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的声音,听着身旁詹尼克平稳而疲惫的呼吸,等待黎明一点一点染亮天际。

我没有告诉他这些梦。他已经够累了。

詹尼克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无人理解的领域,书房彻夜亮着灯,我半夜起来喝水,透过门缝看见他对着显微镜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影子看起来疲惫又孤独,肩膀塌陷,背脊微驼。

他在寻找一种让喰种女性安全孕育人类后代的可能。

“我不想改造喰种。”有一次深夜,他疲惫地靠在我肩上,“我是在寻找共存的方式。玲子,如果连诞生新生命这样最基本的事都充满危险,都意味着必须伤害另一个种族才能延续自己,那我们这个种族还有什么未来可言?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爱,谈论家庭,谈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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