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尾声拖着樱花的残瓣,缓慢地沉入五月温润的空气里。
2区的春天来得慵懒,行道树的新绿层层叠叠,阳光穿过叶隙时也变得柔和了,落在人行道上变成一块一块淡金色的碎斑。我的新学校坐落在一片宁静的街区里,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钟楼在午后投下悠长的影子,每到整点就会响起低沉的钟声,几条街外都听得到。
转学手续很快办妥,新学校的老师对我没有多问,只是将课表和注意事项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关切。母亲在新的环境里也稳定许多,她沉浸在关于“离父亲更近”的幻觉里。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腿上盖着格纹毛毯,远远眺望着埋葬父亲的青山。她不说话,也不闹,偶尔嘴唇翕动,像在和某个我看不见的人对话。
我没有打扰她,至少她不用在每天夜里啼哭了。
生活似乎真的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每天上学前会给母亲准备好早餐,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上课,记笔记,午休时一个人在天台上吃便当,放学之后会去图书馆待到闭馆。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平静而已。
放学铃声响起时,我收拾好课本,将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装进挎包。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一周多,医生嘱咐我仍需小心。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社团活动、周末计划、还有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远处操场上传来了棒球部训练的喊声。我站在台阶上,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没有新消息,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四点零三分。
正要朝车站走时,一个身影挡在了面前。
“那个……白鸟同学。”
我抬起头,是同班的竹内。一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头发微卷、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男生。过去几周里他借过我笔记,后来在小组作业时又恰巧分到同一组,他负责做数据整理,字写得有点潦草,但内容很认真。
“竹内君。”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个,你周末有空吗?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他们家的招牌草莓蛋糕很不错,好多人都去排队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黏糊糊地含在嘴里的。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我,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干净的光。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轻轻一沉。
这种光我并不陌生,在以前的学校,在那些短暂停留的地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在我还没来得及扎根时就试图靠近。我总用同样的方式应对:礼貌,疏离,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画好句号。
开口之前,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街对面。
银杏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几乎和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但驾驶座的方向,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这里。
“抱歉。”
我转回视线,对竹内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我周末有约了。”
竹内的眼神暗了暗,他的肩膀往前倾了几分,还不想放弃。“那今天呢?听说会出新的季节限定——”
“竹内君。”我打断他,我知道如果不在这里截住,他会一直往下问,我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他不该在一条没有出口的巷子里走太久。
“我的男朋友还在等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竹内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紧接着又迅速涨得更红,“啊……这样。抱歉,我完全不知道……真的,抱歉打扰了。”他语无伦次,后退了半步,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扶。
“没关系。”我说,“谢谢你的邀请,草莓蛋糕听起来确实很好吃。”
他匆匆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逃跑似的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走了几步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同学。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街对面。
每靠近一步,心跳就清晰一分。
拉开车门,车内清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极淡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有马贵将右手搭着方向盘,他没有立刻看我,但在我关上门、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刹那,他的视线极自然地移了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午好,贵将。”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已不是第一次,每次我这样叫他,他仍会有一瞬间的怔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确认归属。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他依然习惯叫我“白鸟”,而我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叫他“贵将”。
“……嗯。”
他最终应了一声。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学校,钟楼,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我侧过头看他,视线落在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伤痕,大约是任务中留下的。
心底那个隐秘的愿望又悄悄探出了头。
我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他右手的手背,触到他微凉皮肤的那一瞬又胆怯地缩了回来。见有马贵将没有动,我的胆子跟着又大了一点,把整个手掌轻轻覆了上去,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隔着皮肤,我能感觉到他手背下平稳跳动的脉搏。他没有抽开手,几秒之后,他将掌心微微下压,让我们皮肤相贴的地方慢慢滋生出一小片微微发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