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乍起,挟着裂风之声,直劈为首蒙面人面门!
那蒙面人身形却异常滑溜,在刀锋及体的刹那,竟如无骨蛇般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侧滑半步,同时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反撩陆惊寒持刀的手腕,刀锋泛着暗蓝幽光,显然淬了剧毒。几乎同时,左右两名蒙面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包抄而来,手中短弩上弦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石间显得格外刺耳——他们意图明确,要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当心弩箭!”谢寻风厉喝出声,话音未落,已扬手洒出一蓬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遇风即散,瞬间化作一片略带辛辣刺鼻气味的淡黄烟雾,正是他精心配制的“迷障散”,虽不致命,却能有效干扰视线、刺激口鼻,扰乱对手呼吸节奏。
左侧那名蒙面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烟雾,顿时喉头一痒,剧烈咳嗽起来,手中弩箭失了准头,“嗖”地一声钉入旁边一块黝黑的岩石,箭尾兀自颤动。然而右侧那名蒙面人似对此类手段早有防备,在烟雾扬起的同时便已屏息闭气,手中弩机稳如磐石,冰冷的箭簇在昏暗中锁定目标——赫然是身形相对单薄的苏砚辞!
“苏言小心!”韩厉目眦欲裂,怒吼声中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横身一步,硬生生挡在苏砚辞身前,同时挥动老耿所赠的短刀奋力格挡。“铛!”一声脆响,激射而来的弩箭被刀身磕飞,火星迸溅。然而那蒙面人动作极快,第一箭刚被挡开,第二支弩箭已接踵而至,直取韩厉胸腹!韩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来得及竭力侧身闪避,“嗤啦”一声,箭矢擦着他左肩外侧掠过,衣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流出的鲜血并非鲜红,而是迅速转为暗红近黑,且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黑色,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箭上有奇毒!”谢寻风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喝道。
陆惊寒见状,心中怒火升腾,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凌厉。他使出一式家传刀法中颇为刚猛的“断江分海”,刀光如匹练横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将为首蒙面人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毫不停滞,如鬼魅般急转,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啸音,直斩右侧那名正欲再次上弦的弩手!那弩手见刀光来势汹汹,只得仓促弃弩,反手拔出腰间另一把弯刀格挡。“铿——!”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陆惊寒这含怒一刀力道沉猛,竟将对方弯刀斩出一道明显的缺口,弩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边,老耿也动了真火。他虽左腿微跛,但动起手来却迅捷老辣得惊人。只见他不知何时已从后腰抽出一柄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短柄铁锤,锤头不大,却显得异常沉重。他身形一矮,竟以一种与瘸腿不符的敏捷速度,几步便冲到左侧那名仍在呛咳的蒙面人身前,独眼中凶光毕露,抡起铁锤便砸!这一锤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挟着沉闷的风声当头落下。蒙面人慌忙举刀上迎,刀锤相撞,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蒙面人手中弯刀险些脱手,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酸麻难当。老耿得势不饶人,铁锤变砸为扫,横击对方肋部。那蒙面人避无可避,“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岩石上,软软滑落,眼见是活不成了。
为首蒙面人见转瞬之间一死一伤,己方三人已折其二,心知今日难以得手。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弹丸,狠狠掷向脚下地面!
“闭气!掩目!退!”谢寻风经验丰富,一见那弹丸便知不妙,疾声高呼。
“轰——!”
弹丸触地即炸,并未有巨大声响,却爆开一大团浓密如墨汁的黑烟,瞬间将方圆数丈笼罩。这黑烟不仅遮蔽视线极强,更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令人闻之作呕的腥臭气味,显然也含有毒性。陆惊寒反应极快,屏住呼吸,手中长刀舞动,带起劲风试图驱散黑烟。然而待刀风将身前黑烟稍稍吹开些许,只见那为首蒙面人已借机扶起受伤的同伴,两人身形如鬼魅般几个起落,迅速没入身后荆棘林那复杂的地形中,消失不见。
黑烟缓缓随风飘散,原地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以及那具被老耿铁锤击毙、已然气绝的蒙面人尸体。
“要不要追?”韩厉咬牙问道,他脸色已隐隐透出一股青黑之气,左肩伤口处的黑气正沿着血脉缓缓向上蔓延,整条左臂都感到一阵麻木。
“穷寇莫追,小心有诈。”陆惊寒收刀入鞘,快步走到韩厉身边,见他伤势,眉头紧锁,“谢兄,快看看韩兄弟!”
谢寻风早已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卷,展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以及数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他先以银针疾刺韩厉肩周几处要穴,暂时封住毒血上行之路,随即小心地检查伤口。只见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诡异的焦黑色,正丝丝缕缕渗出暗红近黑的污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怪味。“是混合毒,”谢寻风面色凝重,“至少包含两种以上的剧毒,一种似是蛇毒,麻痹迅捷;另一种却带有强烈的腐蚀与阴寒特性,极难化解。幸而箭矢只是擦过,入肉不深,毒素侵入有限。”他边说,边用一把消过毒的小银刀迅速划开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的皮肉,挤出更多毒血,直到流出鲜红血液,才敷上厚厚一层碧绿色、散发清凉药香的解毒膏,又以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最后,他从一个青玉瓶中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莹白、清香扑鼻的丹药,喂韩厉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韩厉脸上的青黑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但眉宇间那股晦暗与虚弱却并未完全驱散。他试着运功调息,却感到丹田气机滞涩,那毒素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伤口附近,难以被内力逼出。“这毒……好生难缠。”韩厉喘息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恐怕是幽墟特制的独门毒药,其中几味毒性,我也一时难以完全辨明。”谢寻风眉头紧锁,“需要时间仔细分析毒性,若要彻底拔除,恐怕还需找到几味对应的稀有药材调配解药。眼下只能暂时压制,阻止其恶化。”
此时,老耿已蹲在那具蒙面人尸体旁,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因失血而苍白的中年男人面孔。他在尸体怀中仔细摸索,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质地坚硬,入手冰凉,正面阴刻着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漩涡图案,与韩厉之前描述过的幽墟信物一般无二。此外,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几枚边缘锋利、泛着幽蓝的菱形暗器,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是一幅绘制得颇为简陋的地形草图。图上用炭笔勾勒出山脉大致走向,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处赫然写着“一线天”,另一处则位于代表黑雾谷区域的深处,画着一个类似三层圆坛的简易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个“钥”字。
“果然是那群灰老鼠。”陆惊寒接过地图,目光扫过那“钥”字,眼神微沉,“他们目标明确,不仅要苏姑娘,还要我们身上所有与听雨楼相关之物。看来我们的行踪,甚至与听雨楼的交易,对方都掌握得相当清楚。”
苏砚辞心有余悸,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凶险仍让她心跳如鼓。看着韩厉苍白中透着青黑的脸色,以及他为救自己而受的伤,心中又是感激万分,又是愧疚难安。“韩大哥,你的伤……”她声音微颤。
“不妨事,苏姑娘不必挂怀。”韩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虚弱,“既然同行,自当相互照应。陆兄、谢兄不也都在拼命么。”
老耿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独眼望向蒙面人消失的荆棘林方向,啐了一口:“这些灰老鼠,鼻子比鬣狗还灵,跟得真紧。不过这次折了人手,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些,不敢再轻易冒头。但前面路上,十有八九还有别的埋伏等着。你们……还要去一线天吗?”他目光扫过四人。
陆惊寒看向谢寻风与苏砚辞,最后目光落在强撑着的韩厉身上。谢寻风沉吟片刻,点头道:“韩兄弟所中之毒诡异,拖延不得,黑雾谷既是幽墟活动核心,或许能找到解毒的线索或药材。况且,幽墟在图谋之事,恐怕危害极大,既然撞上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砚辞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惧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韩大哥因我受伤,更因幽墟之毒。于情于理,我们都必须进去,找到解药,查明真相。”
“好,有点胆色。”老耿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那咱们就别耽搁了。韩小子这毒只是暂时压住,拖久了恐生变数。抓紧时间,务必在天黑透前赶到一线天外围,找个背风稳妥的地方扎营。这鬼地方,入了夜,可比白天凶险十倍。”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休整。谢寻风为韩厉简单处理了伤口周围的擦伤,陆惊寒与老耿将那蒙面人尸体拖到一处岩缝中,用碎石草草掩埋,以免血腥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韩厉虽受伤中毒,但服了药后精神稍振,尚能坚持骑马,只是左臂活动已颇为不便。
再次上路,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凝重。穿过那片令人压抑的乱石荆棘林后,地势开始明显抬升,山路越发崎岖陡峭。周围的雾气不再是淡白色,而是逐渐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粘稠湿冷,附着在皮肤衣袍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两侧山崖如被巨斧劈削过般陡直,怪石嶙峋,在流动的灰白雾气中时隐时现,恍如无数蛰伏的狰狞巨兽。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辨不清来源的、凄厉短促的鸟鸣或兽嚎,回荡在山谷间,更添几分阴森。
傍晚时分,在暮色与浓雾双重笼罩下,他们终于抵达老耿所说的预定营地——一处背靠巨大垂直岩壁、前方数丈外有一条狭窄溪流的小块平坦谷地。岩壁底部有一处天然向内凹陷的浅洞,虽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雨,地上还残留着不知何时前人留下的、已经焦黑的篝火痕迹与几块垫坐的平整石头。
众人下马,立刻分工协作。陆惊寒与谢寻风负责在营地周围数十步外布置简易的警戒陷阱与绊索,并仔细探查附近有无异常痕迹或危险;老耿则熟练地收集干燥的枯枝落叶,在岩壁凹洞前背风处生起一堆篝火,又用皮囊从溪流中取来清水;苏砚辞小心搀扶韩厉在火堆旁坐下,帮他解开包扎检查伤口,换上新药。韩厉伤口处的黑气被药力暂时压制住,没有继续蔓延,但整条左臂直至肩颈都感到麻木沉重,人亦有些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夜幕彻底降临,浓雾仿佛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营地紧紧包裹。篝火的光芒奋力穿透不过数尺,便被无尽的灰暗吞噬,只在方寸之地投下摇曳跳动的橘红色光影。四周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连原本潺潺的溪流声都仿佛被雾气吸收,变得微弱模糊。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啼叫,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反而衬得环境越发空旷诡谲。
“太静了。”老耿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星窜起,映亮了他布满风霜皱纹的脸和那只独眼,“山里晚上不该这么静。这不是好兆头。越是安静,说明附近越可能有让活物都躲起来的东西。”
“前辈,”苏砚辞往韩厉身边靠了靠,借着火光看向老耿,忍不住轻声问道,“您当年在黑雾谷里……究竟遇到了什么?那些让您失去同伴、自己也重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耿沉默下来,拿起腰间悬挂的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脸上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独眼中的神色却更加复杂难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那队七个人,都是在这绝魂山脉外围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生活的老家伙。不是顶尖的猎户,就是最敢拼的采药人。彼此知根知底,交情过命。进黑雾谷,是为了谷底一种只在极阴湿处、伴着腐骨生长的‘鬼面菇’。那东西,传说能吊命,能解奇毒,一片就值百金。我们被贪念和侥幸推着,踏进了那条鬼门关。”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起初,除了雾气比别处浓些、颜色深些,一切都还好。路是难走,但咱们有经验。直到……领队的老王头养了七八年、最通人性的那头黑背猎犬,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狂,红着眼咬伤了老王头的手腕,然后一头扎进浓雾里,再也没回来。”
“接着,队里年纪最小的栓子,开始胡言乱语,说看到他早夭的妹妹在雾里朝他招手,听到他娘喊他回家吃饭。我们只当他是累着了,或是吸了瘴气。可后来,连最稳重的老陈也开始不对劲,总说背后有人盯着他,听到有人在他耳朵边低声念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