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尾随与抉择
拍卖会仍在继续,但苏砚辞和谢寻风的心神,已全然系于那抹静坐的玄色身影上。
火蟾酥被丙字七号以寒玉髓拍走,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谢寻风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目光沉沉,如同困兽,在绝境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苏砚辞则感到怀中的守墟令,正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脉动。那感觉并非警示,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共鸣,如同深谷中听到另一侧传来的、模糊的回声。她悄悄调整呼吸,凝神感应——当她的注意力完全投向丙字七号时,那共鸣会变得稍许清晰;移开目光,便又隐没下去。
这发现让她心头剧震。此人,与守墟有关?
“必须接近他。”谢寻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语,“委托要完成,火蟾酥……也要想办法。但此人能拿出寒玉髓,绝非易于之辈。硬来是下下策。”
苏砚辞轻轻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人。他(或她)自回到座位后,便再未动过,连面前小几上的茶水都未曾碰过。周围的客人似乎也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距离,那一片区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们的委托是查明身份。”苏砚辞用气音回应,脑中飞快转动,“或许……可以尝试接触?用情报交换情报?或者,直接表明我们需要火蟾酥救人的意图?”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怀里的东西……对他有反应。”
谢寻风猛地侧头看她,眼底掠过锐利的光。“确定?”
苏砚辞无声颔首。
谢寻风沉默片刻,眼中权衡之色几度变换,最终化为决断:“见机行事。若有机会,坦诚部分目的,或许能博得一线转机。但需万分谨慎,此人深浅不知。”
拍卖终于在一片压抑的喧嚣中落下帷幕。最后那柄“龙血古剑”引发的疯狂竞价,仿佛只是这幽冥鬼市里又一场无关痛痒的喧嚣。金色笑脸面具人尖声宣布结束,提醒交割与离舫时限,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人群开始涌动,如同退潮时拥挤的虫豸。丙字七号也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拿起桌上那个盖着黑布的方盒和盛放火蟾酥的水晶盒,随着人流朝大厅侧方的出口走去。
谢寻风立刻背起依旧昏迷的陆惊寒,苏砚辞紧随其后,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鬼市舫内部通道错综复杂,灯火晦暗,人影幢幢。丙字七号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并未走向人头攒动的主出口,而是身形一转,拐入了一条悬挂着褪色帷幔的僻静侧廊。
侧廊尽头,一扇包着铁皮的窄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如同石雕般的鬼面守卫,气息凝练,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这是为特殊客人准备的通道。
眼看目标即将消失在门后,谢寻风脚步微顿,眉头紧锁——强行跟过去,立刻就会暴露。
就在此时,已走到门前的丙字七号,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头,似乎对守卫低语了一句。然后,在苏砚辞和谢寻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竟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们藏身的廊柱阴影方向。
尽管兜帽低垂,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但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他早就发现了。
没有质问,没有警告。丙字七号只是抬起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勾了勾食指。
然后,他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铁皮门,走了进去。门扉虚掩,留下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两名鬼面守卫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谢寻风。谢寻风脸上肌肉紧绷,眼中惊疑与决断交织。这是邀请?还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对方占尽主动,他们如同棋盘上被看透的棋子。
“赌一把。”谢寻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决绝,“他若有恶意,不必如此麻烦。”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点了点头。两人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径直走向那扇透着光隙的铁门。守卫果然如同摆设,任由他们通过。
##第二节:舱室对谈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旋转木梯,狭窄陡峭,壁上嵌着的萤石发出冷白的光,勉强照亮台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与上层那浓烈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楼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舱室。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桌上有一盏普通的黄铜油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室内染上一层难得的、属于人间的暖色。丙字七号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那个黑布方盒和水晶盒并排放在桌面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手,摘下了兜帽。
灯光下,露出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容。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五官清俊,线条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无框的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平和,看不出丝毫属于暗河世界的戾气或贪婪,反而透着一种疏离的书卷气,像是个体弱多病、常年埋首故纸堆的世家公子。
然而,当他抬眼看来时,那目光却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能轻易映出人心底的波澜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