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如同古老的回响,直接穿透颅骨,在意识的最深处幽幽荡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尽时光磨损的疲惫与沧桑,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慌,仿佛说话者已经在此地,孤独地等待了千万年。
谢寻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猛地转身,几乎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昏迷不醒的苏砚辞完全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悄然扣住了袖中最后几枚淬了剧毒的银针,指尖冰凉,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扇自行打开一道缝隙的厚重石门。
门内,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就连他手中那颗能照亮数丈方圆的蜃光珠,其柔和的光芒投射进去,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殆尽,照不出任何物体的轮廓,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谁在那里?!”谢寻风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紧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他体内的真气已近枯竭,经脉因寒气侵蚀而隐隐作痛,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没有回答。
只有那股从门缝中不断涌出的、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这气息并不暴戾,没有杀意,却带着一种源自岁月与位格本身的、沉重的威压,让谢寻风感到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了万载玄冰。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苏砚辞气息微弱,昏迷不醒;陆惊寒虽然被那点“黄泉生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依旧重伤沉睡,胸口还插着那柄诡异的短剑,生死未卜。以他自己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别说带着两个重伤员逃离,就算独自应对门内未知的存在,也几乎毫无胜算。
更何况,那声音明确提到了“守墟血脉”——这显然是冲着苏砚辞来的。是福是祸,已然避无可避。
谢寻风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小心翼翼地将陆惊寒放平在地,仔细检查了一下“惊蛰”短剑刺入的位置,确认没有因刚才的移动而造成更严重的出血或偏移。然后,他咬紧牙关,将虚弱无力的苏砚辞背起,用布带简单固定。一手紧握蜃光珠,将其举在前方,另一手袖中暗扣毒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一步步,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朝着那扇敞开缝隙、如同巨兽之口的石门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门缝越来越近,那股沧桑沉重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压得他脊背微弯。
终于,他背着苏砚辞,跨过了那道门槛,踏入了石门之后的空间。
蜃光珠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勉强照亮了门内一小片区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殿堂**。殿顶极高,目测不下十丈,呈完美的穹窿状,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排列成某种玄奥星图般的暗淡宝石,如同被尘埃掩埋了亿万年的星空,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光。大殿四周的墙壁,是一种非金非玉、深沉如夜的黑色材质,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镜面,却诡异地映照不出任何物体的倒影,连蜃光珠的光晕投射上去,也只是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只留下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大殿中央,并没有预料中庄严肃穆的棺椁,或是血腥诡异的祭坛。
只有一**池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漆黑如最深沉墨汁的水**。水池呈正圆形,直径约三丈,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也映不出头顶“星空”和手中珠光,仿佛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波动,在触及水面的刹那,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消化。
而在水池的正中心,距离水面约三尺的空中,静静悬浮着一团**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如月华,隐约可见其中包裹着一个模糊的、呈盘膝打坐姿态的人形轮廓,身形佝偻,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暮气。方才那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苍老声音,其源头,似乎正是这团白光中的人影。
“走近些……让我看看……孩子……”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疲惫依旧,却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激动与期盼,如同干涸太久的古井,终于听到了雨滴的声响。
谢寻风心脏狂跳,强压下转身逃走的冲动。他先将背上的苏砚辞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门边的墙壁上,确保她暂时安全。然后,他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漆黑池水边缘尚有数尺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他离池中央那团白光,还有两丈多的距离,中间隔着那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池水。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白光方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却依旧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晚辈谢寻风,误入此地,惊扰前辈清静。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为何引我等来此?”他特意点明“误入”和“引”,既是试探,也是表明自己并非主动闯入。
白光中的人形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试图活动僵硬的关节。“吾乃……此地最后一任‘守墟人’……苏氏……苏衍。”
苏衍?!
曾祖父的名字如同惊雷,在谢寻风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团白光。苏砚辞昏迷中似乎也有所感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苏衍前辈?!”谢寻风失声,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您……您不是已经……”仙逝?陨落?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眼前这残魂状态,显然与死亡无异,却又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肉身……早于百年前便已腐朽。”苏衍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时光的尘埃中费力挤出,“仅余这点残魂,借这‘黄泉眼’泄露出的些许‘冥水’阴寒之力,勉强维持一点灵识不散,不至彻底归于虚无。所为……不过是等待……守墟血脉的到来,完成最后的嘱托。”
他的“目光”——如果那团白光中心隐约的注视感可以算作目光的话——似乎越过了谢寻风,落在了门边昏迷的苏砚辞身上,那声音里的情绪波动明显了一些:“她……是我苏氏这一代的守墟人?竟如此年轻……气息如此微弱……还受了这般重的伤……”那声音里透出的痛惜与自责,清晰可辨。
“前辈明鉴,”谢寻风抓住机会,语速加快,将外面的情况简明扼要道出,“如今正有一股名为‘幽墟’的邪道势力,在外围举行血腥残忍的活祭,试图强行打开黄泉眼!苏姑娘与另一位同伴陆惊寒,正是为探查并阻止他们的阴谋,一路追踪至此,方才激战受伤。前辈既是此地守墟人,可知有何法能彻底封堵这黄泉眼,阻止幽墟的恶行,挽救无数生灵?”
“幽墟……果然……是他们。”苏衍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团白光似乎也波动了一瞬,散发出一种刻骨的恨意与森然,“百年前,便是他们……暗中偷袭,毁我肉身,更欲强行打开这通往幽冥的通道,行那逆天悖理之事!吾当年拼尽最后之力,启动这主殿禁制,将自身残魂与这‘冥水池’本源相连,形成最后一道封印,才将他们暂时阻隔在外。没想到……百年过去,他们贼心不死,竟在外围另辟血池邪阵,以生灵血气持续侵蚀封印……方才你们感受到的剧烈震动,便是封印被进一步削弱、内外压力失衡所致。”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整个殿堂的共鸣:“吾这缕残魂,历经百年消磨,力量早已十不存一,这冥水池的封印也如同风中残烛,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外面那血祭完成,内外邪力合力冲击,黄泉眼……必开无疑。届时,幽冥死气倒灌人间,方圆千里,生机断绝,生灵涂炭……皆是吾守护不力之罪……”
“前辈切勿自责!当务之急是寻找解决之法!”谢寻风听得心急如焚,“请前辈明示,我等该如何做?只要能阻止浩劫,晚辈万死不辞!”
苏衍沉默了片刻,那团白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丝,显得更加虚幻。“封堵黄泉眼,永绝后患,需满足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他的声音缓慢而凝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其一,需要完整的‘守墟印诀’。此印诀非武学招式,乃是我苏氏守墟血脉代代相传、沟通此地‘镇界石’的秘法。需身负守墟血脉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凝聚全部灵念,沟通冥水池下镇压通道的‘镇界石’,方能激发其最根本的封镇之力,尝试闭合通道。”
谢寻风的心微微一沉,看向昏迷的苏砚辞。且不说她会不会这“守墟印诀”,以她现在的状态,能否施展都是问题。
“其二……”苏衍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需要一股足够强大、足够纯粹、且充满勃勃生机的力量,作为‘楔子’,在镇界石发力的关键时刻,打入黄泉眼的核心,暂时中和其喷涌的死气,为封印的完成争取那至关重要的、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这股生机之力,必须纯粹而坚韧,能短暂抗衡黄泉死气的侵蚀。寻常修士的真气,或是外物的天材地宝,其生机驳杂或不够凝练,在触及黄泉眼核心的瞬间,便会被死气同化湮灭,起不到丝毫作用。”
谢寻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第一个条件已然艰难,第二个条件更是如同天方夜谭!那所谓的“充满生机的力量”,他们去哪里找?陆惊寒体内那点米粒大小的、来自黄泉眼深处的金光生机,虽然神异,但量太少了,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如何能作为“楔子”?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前辈……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任何办法都可以!”谢寻风的声音带着不甘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