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鼎沸。
和风四中的食堂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酸菜鱼的味道从二楼飘下来,酸中带辣,辣中带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那股味道里混着花椒的麻、泡椒的冲、酸菜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往鼻子里钻。整个食堂都弥漫着这种浓郁的味道,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陆大寻端着餐盘在前面开路,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鱼来了”,像一艘劈波斩浪的小船。他的餐盘上放着一大盆酸菜鱼,白瓷盆子比他的脸还大,鱼片在奶白色的汤里若隐若现,上面飘着红辣椒和绿香菜,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学生们纷纷侧身让路,有人笑着骂他“至于吗”,有人探头看他盆里的鱼,有人吸着鼻子说“好香”。陆大寻一概不理,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餐盘,步子又快又稳,像一个执行任务的特种兵。
谢燃和纪砚跟在后面,一人端着一个餐盘,上面除了酸菜鱼还有米饭和两碟小菜。小菜是凉拌黄瓜和泡椒凤爪,黄瓜切得薄厚均匀,凤爪腌得透亮,看着就很有食欲。
“坐那!”陆大寻用下巴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空桌。
那张桌子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扇大窗户,窗外种着几棵竹子,暮色从竹叶间透进来,把桌面染成淡淡的青色。三个人坐下,把餐盘摆好。陆大寻把酸菜鱼放在正中间,又把自己的米饭挪到左手边,筷子摆在右手边,勺子插在汤盆里,每一个餐具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陆大寻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鱼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嘴巴张合的速度快得像一条搁浅的鱼,但还是含混地说:“好吃好吃好吃——”他一边哈气一边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幸福得像中了彩票。
谢燃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确实不错。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味恰到好处,不会太冲也不会太淡,辣味在后劲里慢慢涌上来,从舌尖蔓延到舌根,最后在喉咙里炸开,很开胃。他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切得细细的,嚼起来脆生生的,酸味里带着一丝回甘。
纪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鱼,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接着又夹了一片酸菜,同样慢慢地嚼,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不像在吃饭,更像在做化学实验。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但谢燃听到了。
“怎么了?”谢燃问。
“在想事情。”纪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嘴唇沾了一点水光。
“想什么?”
“想姜雅。”纪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谢燃和对面埋头吃鱼的陆大寻听不见。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她的信息素里那层药物残留,我想起来在哪里闻过了。”
谢燃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不到半秒,但对谢燃来说,半秒的停顿已经很长了。他把筷子重新拿稳,夹了一片酸菜放进碗里,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食物上了。
“十五年前。”纪砚说,声音几乎只有气流,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熔炉的实验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学生的说笑声、食堂阿姨的吆喝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远在天边。只有纪砚的声音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谢燃的耳膜。
陆大寻还在埋头吃鱼,没注意到两人的沉默。他的筷子在盆里捞着酸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嘴里还念叨着“这个酸菜好好吃你们多吃点”。他的筷子捞起一片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然后又去捞下一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
谢燃和纪砚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十五年前的阴影——那些模糊的、破碎的、不敢回想的画面,像被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泛黄、卷边、模糊不清。被遗忘的编号——那些数字还刻在他们后颈的皮肤上,虽然已经褪色,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疤痕。首刃官违令救援的夜晚——那个人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在爆炸声中喊出他们的名字。氧气耗尽前四分钟撤出的舱体——那四分钟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口,身后的温度越来越高,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沉在海底的船骸,表面上被泥沙覆盖,但只要有人搅动海水,它们就会重新浮上来。
“你确定?”谢燃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纪砚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壳下的岩浆。
“百分之八十。”纪砚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年绪那边如果有更详细的分析,可以确认。”
“我今晚联系他。”
“嗯。”
陆大寻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片酸菜,酸菜的一端在嘴里,另一端垂在嘴唇外面,像一条绿色的舌头。他眨了眨眼,看看谢燃,又看看纪砚,浅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好奇:“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十五年?什么实验室?”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谢燃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吃你的鱼。”
“你们每次都这样,说话说一半。”陆大寻不满地嘟囔,但还是乖乖低头继续吃。他把嘴里那片酸菜整个吸进去,嚼了两下,又去捞鱼片,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纪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不是在米饭上,不是在菜上,也不是在桌面的木纹上。他的眼睛看着的是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谢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咽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酸菜鱼不好吃。酸菜鱼很好吃,鱼肉嫩滑,酸菜爽脆,辣味恰到好处。而是因为那些被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手,像深海里的鱼游到浅水区,像被埋在废墟下的幸存者敲打着墙壁。
它们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