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覆许县街巷,湿气微凉萦绕檐角。县衙昨日的争执依旧未曾平息,张怀借机煽动一众吏员,日日揪着流民耗粮之事不断发难,朝堂之内非议四起。所有人都盯着城南流民与来历不明的男子,唯有林晚清楚,明面上的争执都是虚妄,真正的杀机始终蛰伏暗处。
晌午日光偏斜,县衙闲散无事。林晚如常做着整理文书的琐事,姿态淡然低敛,依旧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沈策悄无声息靠在廊下,目光四下扫视警戒。“温朔近日探查愈发频繁,夜夜都在后院外围徘徊观望。”林晚落笔的动作未曾停顿,字迹清隽规整。“他疑心动摇,却又不愿彻底放松戒备,本就会反复试探。”示弱的目的已然达成,温朔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但仅仅做到迷惑远远不够,她需要主动牵引棋局。
“一直被动提防太过受限,我要故意抛出破绽,引他入局。”沈策眉峰一蹙。“此举太过冒险,一旦把控不住便会彻底暴露。”“风险可控。”林晚抬眸,眼底沉着笃定。“我给出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假线索,让他自以为窥破我的心思,自作聪明便最容易落入圈套。”细作生性多疑又贪功,最吃刻意流露的破绽。
话音刚落,周和慌慌张张小跑而来,神色慌张局促。“林晚!不好了,城南流民之中突然有人突发疯癫,当众冲撞巡查差役,已然闹出事端!”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林晚眸光轻轻一沉,瞬间便洞悉其中蹊跷。时机太过巧合,必然是人为刻意挑起混乱。
一行人快步赶往城南流民居所。街巷之中已然一片混乱,一名衣衫脏乱的流民双目赤红,举止癫狂胡乱冲撞,嘴里语无伦次大肆叫嚷。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流言飞速滋生。张怀恰好闻讯赶到,当即抓住把柄面色铁青。“我早就说流民皆是祸根!留在此地迟早祸乱县城,如今果真应验!”他顺势当众发难,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林晚当初执意收留流民一事之上。一众吏员纷纷附和,指责声此起彼伏。徐敬面色为难,身处主事之位难以平息众怒,局面瞬间陷入僵持。
所有人目光尽数压向林晚,等着看她无言辩驳当众难堪。林晚缓步走出人群,神色平静毫无慌乱。她先是从容查看疯癫流民的神态眼底,一瞬便看破真相。并非天生疯症,是被人暗中投放迷乱散。药性轻微只会让人失控发狂,不会伤及性命,专门用来制造事端。下手之人意图昭然若揭。借流民之乱施压,逼迫县衙驱逐所有人。
“此事并非流民天性作乱。”林晚声音清浅却清晰穿透嘈杂。“此人是被药物扰乱心智,刻意人为挑起事端。”张怀当即冷笑驳斥。“满口胡言!不过是你想要推脱罪责的说辞罢了!”众人皆不以为然,只当她是急于辩解。唯有隐匿在人群边角的一道素色身影,指尖微微一顿。温朔静立旁观,将林晚的话尽收眼底。
他本就是此次动乱的幕后推手。刻意暗中下药制造混乱,一来可以逼迫县衙驱逐流民,顺势除掉关键人证。二来可以试探林晚的洞察力深浅。他本以为林晚只会束手无策狼狈被责。却没料到她一眼看破药性端倪。温朔眼底的轻视骤然消散,疑心再度卷土重来。先前的平庸温顺全部变得像是刻意伪装。
林晚不在意旁人的质疑指责,从容转向徐敬坦然开口。“只需将此人单独安置静养半日,药性自会消散恢复正常。动乱是人为算计,绝非收留流民之过。”徐敬素来信任她行事稳妥,当即选择采信。“依照林晚所言照做即可。”张怀满心不甘却无法反驳,只能生生咽下怒气。
风波暂且被压下,围观百姓渐渐散去。混乱落幕之后,林晚刻意装作不经意般低声对着徐敬感慨。“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只怕暗中藏有不安分之人,往后还需多加防备才好。”话语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既点出隐患,又毫无指向。这番刻意流露的话语精准落入温朔耳中。他暗自认定,林晚早就察觉到流民之中藏有细作,先前的迟钝全部都是伪装。
暮色渐沉,林晚处理完案头文书,正要起身,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城门的小兵陆石匆匆跑来,额角带着薄汗,神色带着几分急色。“林小吏!徐主事让我来报,方才城外来了几队不明身份的游骑,徘徊在西城门外观望,形迹可疑。”
这是陆石的首次登场,少年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守城小兵特有的质朴,眼神却透着几分机敏。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显然是个可靠的消息传递者。林晚心头一动,立刻明白这是温朔按捺不住,开始动用外围人手施压。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徐主事。”林晚点头,随即便跟着陆石前往县衙正堂。徐敬正对着城门传来的消息蹙眉,见她进来,立刻招手。“林晚,你来得正好。陆石刚报,西城外有游骑徘徊,恐怕来者不善。”
林晚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陆石,轻声问:“看清楚他们的服饰旗号了吗?”陆石立刻躬身回话:“回小吏,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衣着混杂,看着像散兵,可动作整齐,不似寻常亡命之徒。”林晚眸色微沉,这是典型的细作外围探查的做派,既不暴露身份,又能制造威慑。
“徐主事,不必声张,只需令陆石带人加强城门巡查,入夜后关闭所有偏门即可。他们意在试探,并非真的攻城,我们越镇定,他们便越不敢轻举妄动。”她语气平稳,给出的建议稳妥周全。徐敬深以为然,立刻吩咐陆石照办。陆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沉稳,一看便是行事利落之人。
待他走后,徐敬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多亏有你,否则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林晚垂眸浅笑,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只是依常理推断罢了,主事过奖了。”
而此刻,西城门外的阴影里,温朔听着手下的回报,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手中的令牌。许县的应对冷静得反常,既没有慌乱闭门,也没有大张旗鼓搜城,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他看向城内,眼底的疑窦与忌惮交织在一起,林晚的身影,在他心中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林晚站在县衙窗前,看着陆石带人巡查城门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光。她抛出的假线索已经生效,温朔已经落入了她设下的圈套,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刻。许县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