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码头,喜喜将她撂下,两人蜷进集装箱的阴影里。四下只有潮湿的雾气啃噬着远处一盏孤灯的昏光,周遭的声音跟着涌进来,来回的脚步声、货物沉闷的撞击、一种庞大机械休眠时低沉的嗡鸣。
他蹲下身查看她伤处,动作刻意放得粗鲁。“城里是回不去了……”他短促地嗤笑一声,“看来哪里都没有你的活路。要逃就别往下看,往上走,懂吗?”
话音未落,指尖已沾上她伤口渗出的血,他像被烫到似的顿了一下。
她这才有空余看清他的装束,一身深色便服,刚才用来遮脸的兜帽放了下来。一路疾行和高度紧张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却异常发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发运的特殊货物。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她脚下,仿佛在确认地面是否稳固。双手似乎想插进兜里,又只是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可以上这艘船。这是宇宙商船,天人的地盘他们查不到。”他说。
梅没有立刻说要不要去,她的后脑勺还在痛:“你找了御庭番的人?”
喜喜的身体僵了一下,抬眼迅速扫过她又心虚地移开:“那个人只是收钱办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身上的外套解下来给她披上,语气软和了半分:“一桥家没有软弱的废物。“
梅的目光从灰白相交的船身上收回来,停在喜喜给自己套衣服的手指上。
和「庶民」的腰带缠斗真不符合他的风格。
“刚才就想问了,你的头发……“
喜喜头顶的发茬刚长出来没多久,看来他不再梳月代头,反而学起一些西式发型。但和意图在发型上打造的冷酷形象不同,他脸上柔和的线条还未完全褪去,配上此时恼怒的表情显得更虚张声势。
一桥喜喜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冷笑。他抬手捋过发茬,那里不再有可笑的半秃,只有他与腐朽旧制决裂的宣言,每一寸生长都是扎手的、属于他自己的新生。
船上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鸣笛。
梅握住他的手指:“喜喜——“
他停下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话语,也第一次完整地看向她的脸: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头发胡乱地在衣领外打结,和记忆中一样无趣。
能离开江户固然很好,但真到了宇宙中去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定定的獠牙撕咬不到的地方,难道他就能……
但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并不想承认的光芒。
“你想当将军吗?”她问。
他脸上血色褪尽,瞳孔猛然收缩——刻意维持的冷静、不易察觉的紧绷、残存的一丝自我怀疑——都在瞬间褪去,她将他灵魂深处的欲望与黑暗,赤裸地钉在了此刻。
喜喜反握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近乎陷进她的皮肤:“……如果我是将军,一定不会让国家被那些恶心的猪头踩在脚下!”
他当然想。
他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傀儡茂茂,也不是残暴无度的定定公,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只要足够聪明,足够果断,就能拯救这个腐朽的国家。
凭你此刻的目的地是宇宙而不是断头台,就能说明这一点。
“等我当上将军的时候……”他去掉了话中的「如果」,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声音却更加沙哑。
没有权力的庇护,宇宙和断头台对一个灰扑扑的女人来说有什么分别。困于方寸之间的吉原地狱,和死在无人知晓的银河深处,他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却还是侥幸地寄希望于一个未必存在的假设。
一桥梅梅笑起来,看向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那我都成幽灵了吧。”
他们都没有再道别,似乎早就默认分离是早晚的事。
梅转身走向舷梯,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一桥喜喜独自站着,码头的风灌满他的袖管。潮水舔舐岸桩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一声极低的自语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形迹。
属于他少年时代的,最后一丝迷茫的呢喃也就此消散。
半月后,一场大火结束了吉原的地上时代。
天人凤仙接管了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