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如果遇到敌情,就不是个人牺牲的问题了,而是会给党的事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所以在这种紧张的心情下,老洪和李正就一边暗暗地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什么情况发生吧!”一边争取时间,恨不得马上掩护首长飞过铁道去。
所以刘洪每当听到有首长过路的时候,他一方面感到兴奋和光荣,同时也深深感到这是很细致而艰巨的政治任务。虽然他在上级所交的任何任务面前,都毫不打折扣,绝对服从,并拼全力去完成,但却总有点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总不像打仗那样痛快,能发挥自己的威力。在这方面他是很佩服政委李正同志的,他不但在战斗中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机智地去考虑和对待问题,就是在这掩护过路的政治任务中,他也那么沉着周到地去对待一切。
在铁道游击队完成掩护干部过路的这个时期,他们虽然没有经过什么大的战斗,可是抗日根据地不断扩大的胜利,却常常在鼓舞着他们。从西边过来的干部,给他们带来华北、西北各个抗日根据地军民战斗胜利的捷报,从东边过来的干部,给他们带来了华中、华东抗日根据地胜利扩大的消息。敌后的抗日战争胜利,到处都在扩大着。他们始终保持住这条东西交通线,护送的路程一天天缩短了。这说明,铁道两侧的敌占区逐渐在缩小,而铁道两边的抗日根据地在逐日扩大,已经伸展到铁道边,敌人仅仅是孤立在一条交通线上了。根据地的主力部队也活动到铁道两侧,铁道游击队的长枪队扩大到近百人。前些时,官桥有一部分□□顽军,集中了几十个县的伪县长在那里开会,想再掀起□□反人民的逆流。
军区派了一部分主力部队,并调铁道游击队参加,经过一夜强行军,奔袭过去,在半小时以内,将上千的顽军全部解决。我们的部队已经能够大规模地作战了。
从最近这条东西交通线,过往干部流动的密度上看,李正看到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形势,中央是有计划地向各个战略区调整着部署。果然,在他们最后掩护一批干部东去的时候,山里传来了苏军攻克柏林,德寇投降的消息。
这天夜里,铁道游击队从山里回来,住在道东洪山口附近的一个小庄里。队员们都为这胜利的消息所鼓舞了。由于这些日子的奔波,部队较疲劳,李正简短地给大家做了关于形势的报告,最后响亮地指出:“鬼子完蛋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了!”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大腿,喝彩声和掌声立马就炸开了。小坡一把抄起土琵琶,手指在弦上扫了一个响亮的琶音:“幼安,来一个!”辛弃疾接过来,铜丝弦在他指腹下微微一颤,如号角破空,连串的音符从弦上涌出来,他开口唱起来: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幼安,你这唱的又是个啥?我听都听不懂。”小坡凑过来歪头看着辛弃疾,眉头皱成一团,“你肚子里这些词儿都哪儿来的?”
辛弃疾笑了一下,把土琵琶搁回膝上:“等胜利了,我讲给你听。”
“哼,等胜利了你才不想讲给我听,”小坡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了辛弃疾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却坏心眼地往上翘,“我猜你只想唱给有的人听!”
辛弃疾一愣神的工夫,小坡已经得意地往后退了半步:“哎呀,我看咱不止有大嫂了,怕也快有弟妹了!”辛弃疾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衣领作势要揍他,两个人打闹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松了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们的芳林嫂还在鬼子监狱里关着呢。
“唉,”小坡坐回炕沿上,把土琵琶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弦,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总觉着,仗没那么快打完。”
辛弃疾不想说丧气的话,可他也赞同小坡的想法。前世南归之后,朝廷主和派占了上风,他赋闲几十年,写了无数首词也没有把胸中那口气吐出去。这辈子日本人还没有被打跑,国民党反动派就磨刀霍霍了。
“小辛,小坡,你们俩到各分队去检查一下,看看队员们都休息了没有。”李正推门进来了,辛弃疾注意到他的脸有点红,大概跟老洪王强喝了点酒。
他们俩应了一声,挨个分队去查看。果不其然哪个分队都没有睡觉。有的在议论鬼子完了以后是回家种地还是继续跟着队伍走,有的分队里已经开了酒,用粗瓷碗轮着喝,看样子不喝到天亮是不罢休。
李正听到这个情况,深深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一点了,便对老洪、王强说:“这种混乱情况需要马上结束,我们要下命令,马上转移到其他村庄宿营。在胜利到来的前夕,如果由于我们的大意,而招致敌人的袭击,受了损失,将是莫大的罪过!”
“政委,这么晚了,还要转移么?”王强望着李正的脸,小眼在眨着。“在这里过夜吧!”
“马上转移!大队长下命令吧!”
五分钟后,队伍集合在庄头。当李正和老洪研究确定转移的地点后,为了打消队员们涣散的心情,便把分队长召来,严肃地告诉他们:“转移时,要做战斗准备,路上要保持肃静,分散进庄,各分队仍住上次在该庄住的房子,为了不引起任何动静,还是跳墙进去,不许惊动房东,到房里后,马上打草铺休息,只留一个岗,设在院墙里边。”
各分队长听到政委的指示,认为有什么紧急情况,因为这种活动方式,只有在敌人扫荡较残酷的时候才用的。紧张的战斗情绪都高涨起来,队伍以神速的步伐,秘密地向西北三里路的一个小庄子奔去。
这庄子和铁道两侧其他庄子一样,他们常在夜间来住的,各家房东都熟识,甚至各家的房子,从哪里可以进去,院里哪间房空着,他们都知道。他们悄悄地进庄,直到进到房子里,在铺草上睡下,连庄里的一声狗咬,都没被惊起。辛弃疾和小坡已经把哨位安排妥当了。考虑到队员们半夜行动辛苦,他俩没有叫醒轮值的哨兵,而是自己亲自巡逻。辛弃疾挎着二十响匣枪,沿着临街的矮墙根走了一圈,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庄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趴下去,耳朵贴在地面上,同时抬手朝小坡打了个手势:“庄外发现敌人,你回去报告大队长和政委,我留在这里观察。”
小坡转身就跑,辛弃疾伏在矮墙后面,把二十响匣枪的枪管搁在墙头。自从参加护路任务以来,他好久没打过仗了。护送干部过关卡需要的是一股绷紧的细劲,每一步都要踩在刀锋上,此刻他趴在墙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浑身的筋骨反而松开了。
小坡连喘带跑地冲进队部,一把把正副大队长和政委从草铺上推醒:“庄外发现了敌人!”刘洪、李正、王强都提着枪匆匆地到了院子里,扒上墙头,隔着墙上的枯草向庄南张望着,在夜色里,远远地有脚步声在响,隐隐地看到一队队的鬼子,沿着庄边的小道向东南行进。走出不远,鬼子的队形像扇面形地散开,向刚才他们驻过的那个庄子包抄过去。
王强心里想:“要依着自己的意见,上半夜在那庄住下,正遭到敌人的袭击!政委是正确的!”他现在眨着小眼望着李正和刘洪的脸,意思是问怎么办?
“扑空了!”刘洪从绷紧的薄嘴唇里蹦出三个字。他看到敌人,怒火又在胸中燃烧了。他是多么渴望着投进炽烈的战斗里啊!他发亮的眼睛盯着李正问,“怎么样?打一下吧!不要错过机会!”
李正点头说:“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马上行动吧!”刘洪命令小坡通知长□□各分队集合。刘洪和李正掌握长枪队,王强带领□□队。李正对王强说:“□□在野外战斗发挥作用不大,我们从四面包抄过去,你带□□到那庄后高地的小松林里打伏击。”
他们分头出发了。老洪和李正指挥着长枪队,悄悄地尾随着鬼子,也像扇形的散开,向敌人袭击的庄子反包围过去。他们控制了庄周围所有的有利地形,把机枪封锁住街道路口。
当鬼子扑进庄去,发觉扑了空正在街上彷徨的时候,通!通!
掷弹筒的小炮弹,从四面纷纷地落在鬼子群里爆炸了,鬼子被这突然落下的炮弹打得摸不清头脑,陷入一阵混乱,都纷纷地向庄外奔逃。可是刚一出庄,就被猛烈的机枪火力打回来了。机枪一响,四下都响起枪声,整个的村庄在枪炮声里震动着,到处飞舞着火光,鬼子在街道里窜来窜去,留下满街的尸体。
“等副大队喊了再开火,先打领头的。”王强带着□□队埋伏在小松林,辛弃疾把二十响匣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拇指压开保险,叮嘱身边的两个小队员。
当鬼子特务队长带着一部分残部,好容易冲出庄去,奔向庄后的高地,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指定被打乱的部下突围到这高地的小松林里集合,他们向黑松林奔去,好像一到黑松林,险恶的情况就好转了。鬼子们都气喘嘘嘘地拥到松林边,他们以为到这里可以整顿一下,靠这个有利地形进行防守,等候增援,可是一接近小松林,王强把手中的二十响一抡,怒叫着:
“哪里跑?”
随着他的话音,□□队员所有的二十响,像急雨样向鬼子群扫去,接着是纷纷的手榴弹的爆炸,鬼子倒了一山坡。
枪声停了。辛弃疾把枪插进腰间,带着队员们开始摘取鬼子尸体上的武器。先卸枪,再掏弹盒,又把鬼子军官腰间的皮带解下来。那是一条日军的制式皮带,黄铜扣,皮面还很新,他拎在手里掂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些被缴光的尸体,忽然觉得很畅快。
“走吧。”刘洪挎着机枪走过来,看了看辛弃疾肩上扛着的皮带,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东西了,以前打扫战场他最喜欢的向来是枪支弹药。
第二天,他们听到,昨天夜里临城、沙沟鬼子是得到铁道游击队所住的村庄的情报,两路特务队配合到道东进行袭击的。在战斗中,沙沟特务队全部被消灭,特务队长被打死了,临城的特务队也伤亡过半。
在这次战斗以后不久,更大的胜利消息传来,苏联已对日宣战,红军已出兵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