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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第1页)

1937年秋,济南。

李清照终于迈出了日军宪兵司令部的铁门,手腕上两道青紫的箍痕被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起来,暮色灰沉沉地压在她头顶,商铺屋檐挑起一角黯淡的天光,随即被涌上来的夜色吞了个干净。

一个月前,她带着那批金石文物南下,计划在徐州转津浦线到西安去。整整四只木箱,都是辅仁大学金石学系这些年最要紧的家底:商周青铜器的全形拓本、汉魏碑刻的原拓、历代泉货的拓片汇编,她花了六年才完成的考释手稿。

——“易安,学校现在勉强还能撑住,但日本人已经盯上你们金石学系那批东西了。上个月他们借着搜查抗日分子的名头进过一次库房,被德国神父挡了回去,下次就不一定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批东西的分量。全形拓的技艺自晚清以来几近失传,好在她前世就在金石之学上浸淫数十年,不多久便将这门手艺重新摸索了出来。鼎上的四百九十九字铭文,她一笔一笔地拓,终于把埋藏了千年的笔画从铜锈底下重新考据了出来。这群狡猾的日本豺狼清楚得很,要彻底征服一个民族,光靠枪炮不够,还得断她的根,毁她的文脉。

火车开了没多久停在一个小站,说是搜查抗日分子。四只木箱堆在月台的角落里,她站在箱子旁边看着站台上的日本兵走来走去,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哭嚎。

那声音从月台另一头传过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之后从指缝间漏出来的,李清照转头看过去,有个日本兵正把一个年轻姑娘逼到墙根底下。半个月前,金石学系三年级唯一的女学生在校门口被日本兵拖走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箱子旁边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个耳光已经甩了出去。那东洋畜生大约没想到面前这个看着清瘦的中国女人竟敢对他动手,第二个耳光落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反手一枪托砸在她后脑上。眼前黑下去之前,她似乎听见了那个姑娘跑远的脚步声。

再醒来就已经在宪兵司令部的牢房里了。墙角洇着一片深褐色的陈迹,头顶昏黄的灯泡昼夜亮着。她试图靠墙坐起来,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痛,她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把额角的血块,腕上的镣铐就哗啦啦地响。

她知道自己是冲动了。那四只箱子现在在哪里,日本人有没有打开它们,毛公鼎全形拓的夹层有没有被搜出来?六年心血,辅仁大学金石学系的家底,那些从荒祠断壁里一点一点抢救出来的东西,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就把它们全部置于险地。

可她不后悔。

那个妇人的哭嚎声还在她耳朵里打转,几百年前她带着金石文物南下的路上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耳朵捂住,低下头继续走,可到头来那些东西还是多半没能保住。到临安后她大病一场,病中反复梦见那些碑刻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从石头上剥落下来,化成灰烬。

病好以后,她想收一个不错的女弟子,她想了很多年,在东京时没有,在青州时没有,南渡之后颠沛流离还是没有,现在才好不容易得了几个。她教她们认青铜器上的铭文,教她们分辨不同年代的拓片纸墨。那女孩出事后,她想尽办法打听学生的下落,愁得鬓角都有了白发,等她再见到自己的学生时,女孩已经成了一具惨白的尸体。

这一世她不想,也不能再捂住耳朵了。

她蓄了把力气勉强靠坐起来。几百年前她也蹲过大牢,罪名是“以妻告夫”。彼时她以为这世上最大的不公莫过于此,如今再看,自己当初的牢狱之灾不过是个人际遇的倾轧,眼下这座牢房里关着的却是百二河山。

傍晚时牢门开了。日本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示意身后跟着的翻译解开镣铐,她把脚往回一收:“不许碰我。”

日本人大概没想到她会说日语,愣了一下:“李教授,你一个文人,为何要过问政治呢?想必你整天待在书斋,对我们日本有所误解。我们来此是为亲善。”

李清照望着日本人和善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件事——日本人不可能看懂她的手稿。毛公鼎全形拓的手法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拓片上铭文的排布方式暗藏着她自创的标记系统,至于那几箱碑刻拓本和泉货拓片,没有她的编目就是一堆废纸。

这四箱东西,现在大约正摊在某个日本军官的办公桌上。而那个人把她请到这间牢房里来,这么些天没有动大刑,也没有送进审讯室,甚至派了个级别不低的军官来跟她谈话,这说明他们还没有看懂,或者说他们看懂了拓片本身的价值,却没有看懂那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们需要她。

“几天前,你们在辅仁大学门口拖走了金石学系一个女学生。请问你们把她拖到哪里去了?这也是亲善吗?”

日本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挂上去的笑容变得硬邦邦的。

“对于破坏亲善的顽固分子,我们自然要予以制裁。李教授,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要是您愿意与我们合作,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满足。”

合作什么,日本人没有明说,但无非是那四箱东西的编目和考释,或许还有辅仁大学金石学系的其他藏品。

他在试探她的价码,而价码是可以谈的。那四箱东西不能留在日本人手里,她得想办法把它们弄出去或者毁掉。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活着从这间牢房里出去。

“我的要求很简单。”她抬起眼睛看着日本人,一字一顿道,“要么贵军从中国的领土上撤出去,要么……连着东西一道,送我回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把手腕上的镣铐搁在膝上。她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几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那个日本人走的时候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猜不透日本人的想法,但至少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扰她清净了。

入夜之后,牢房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挂钟每隔一小时敲一次。钟声敲到第三下时,隔壁忽然有人说话了。

“请给我一本杜诗。”

没有人应他。大约看守的日本兵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屑于理会。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杜工部的诗集。随便哪一本都行。”

然后就是日本人愤怒的斥骂,夹杂着拳打脚踢的闷响。李清照听着所有不堪入耳的动静,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镣铐的铁链。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那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朗得不像是刚受完一场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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