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清照天黑之前就到了约定地点,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旗袍,颜色暗得几乎溶进夜色里。她站在亭子东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已经枯败的柳枝被夜风推着扫过湖面,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推到岸边就碎了。
从暮色四合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湖面上的水鸟归巢,岸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都没有出现。十月的夜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吹得她旗袍的下摆紧贴着腿,冷意从脚踝一直往上爬。
辛弃疾昨天跟她对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她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做的是那样危险的事情。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可她在后悔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小姐,买两份报吧。”
她很久不买报了。政府的报纸都差不多,不是“大日本皇军”的捷报就是维持会的告示,偶尔有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消息,一律是他们如何被剿灭,今天剿灭一回,明天又剿灭一回,永远剿不干净。她上辈子在临安见过类似的邸报,知道那上面哪些字是给人看的,哪些字是给鬼看的。可这个仰着脸看向她的报童实在太小了,额头上有块泥巴没擦干净,手臂上的帆布报袋一直拖到膝盖,他像是从哪条巷子里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膝盖上有一片新鲜的泥渍,大约是刚才摔了一跤。
“多少钱?”
“七个铜板两份。”
李清照从布包里摸出七个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手很小,铜板放上去占了大半个掌面,报童从报袋里抽出两份报纸塞给她转身就跑,帆布报袋拍在腿侧啪嗒啪嗒地响,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她就着路灯的光展开报纸,头版是“津浦线治安强化成果”,二版是“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声明”,三版是济南维持会关于冬粮征收的通知。她把报纸翻过去,一张纸片从报页间滑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是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票。她捏着那张票又检查了一下背面,确定什么都没有,叠好报纸塞进布包最底层,火车票夹进书册扉页里合上,又把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济南站已经挤满了人,检票口站着四头荷枪实弹的鬼子,一个穿制服的中国职员站在旁边,挨个查票,每查一张就点一下头,后颈上全是汗。李清照的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最终停在了检票口附近。
是辛弃疾。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混在排队检票的人群里和周围的旅客没什么区别,可李清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轮到他检票了。那个弯着腰的职员接过票,看了一眼正要点头,旁边一个日本兵忽然伸手把票抽了过去,把票翻来覆去地看,又抬起头盯着辛弃疾,语气生硬地说了一句日语,那个中国职员弓着腰凑过来,看看日本兵又看看辛弃疾,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日本兵不耐烦了,伸手去抓辛弃疾的围巾。
“太君,这是我的学生。”李清照从人群里穿出来,面朝那个日本兵微微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日语,”辅仁大学化学系的,这次跟我一起去南京,那边的同仁已经等着了。”
她把“南京”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重一点——汪伪政府的老巢,日本人眼里的“友邦”。说这话时,她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文人矜持,像是不太愿意拿这种事出来说,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日本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被他扒下围巾的辛弃疾,站在女教授身边确实像个学生。他把李清照不动声色塞给他的大洋揣进口袋里,放行了。
辛弃疾接过票,朝那个日本兵微微低了一下头,跟着李清照往前走。八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站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铁轨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疼。李清照踩着蒸汽往前走,两个人保持着老师和学生之间的社交距离,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厢里比站台上更挤。李清照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辛弃疾坐在她对面,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车厢里很吵,婴儿在哭,小贩在吆喝,有人在用山东土话骂火车开得太慢。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车窗上扫过去,像是在看窗外的站台。
“东西就在这趟车上。”他的目光从车窗上落到她脸上,只停了一瞬就移走了,“日本人派了个特务扮成旅客,箱子带在他身边。我去帮你弄。”
她正要答话,身边突然经过一个跑单的商贩,殷勤道:“太太,要买包烟么?”
“谢谢。”她正要说不用,辛弃疾伸手递过去几个铜板,她立刻会意,趁着辛弃疾凑过来的档口帮他把烟点上,“到了泰安站你就下车。接应的交通员是女的,穿蓝褂子,挎竹篮,篮子里装的是煎饼。她问你卖煎饼,你说你不太喜欢大葱。她就会带你走。”
辛弃疾说完把烟掐灭,捂着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李清照的耳朵忽然把那些婴儿的哭声、小贩的吆喝、山东土话的骂声全部过滤掉了,她只听见火车轮子在铁轨上碾过去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每一下都碾在她的心跳上。
昨天,她在湖边的柳树底下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来了报童的火车票。他自己呢——他昨晚在哪里,做了什么,怎么知道今天早上这趟车上会有一个扮成旅客的日本特务带着她的一箱文物往南京去。
“那你呢?”
辛弃疾没有回答。火车鸣了一声笛,蒸汽从窗外涌进来,济南城越来越远,被蒸汽和晨雾吞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车厢另一头。
——距离他们四排座位,靠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坐着一头乔装打扮成旅客的日本鬼子,四只木箱在他脚边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六年的心血,现在被倭寇踩在脚底下,将来或许还会在异国他乡沦为华丽的尸骸。
下一站快到了。火车的速度开始往下降,站台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上面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接站的人。李清照提着行李往门口走,迎面遇到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
她安全了。接下来是他的事。
辛弃疾从座椅上站起来,低头往车厢连接处走,步子不快,像一个坐久了腿麻的人起来活动活动。经过那个卖烟的商贩身边时他没有停,脚步放得极轻,离目标还有两步距离时,日本人猛地转过头来,喝问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辛弃疾的右肩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双脚离地。
车厢里的旅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辛弃疾的身体还保持着撞击之后的姿态,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右侧扑过来的灰影——是那个卖烟的商贩,一拳直击面门,明显是是经过训练的杀招。辛弃疾偏头躲过去,右手反扣箍住对方的手腕,拇指指节扣住腕关节内侧的筋腱,其余四指锁死腕骨外侧,像收拢一把铁钳,商贩特务吃痛力道一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找死。
他抬腿直直踹向对方膝弯,特务右腿一软,膝盖砸在车厢地板上,辛弃疾顺势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将他整个人按在车厢壁上,手肘死死抵住他的后颈,右手从特务掀开的衣摆底下摸到了枪,他抽出来把枪插进自己腰间,特务的脸被压在车厢壁的木板上,脸颊挤得变了形,嘴里发出愤怒含混的呜声。
后头有动静。他左手松开特务的后颈反手一掌劈出去,那缓过神来重新扑过来的鬼子后颈被他劈中了,踉跄着往前倾,辛弃疾趁机补上一脚,把日本人也踹翻在地。
车厢里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另一节车厢跑,一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双手抱头缩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念着“别杀我别杀我”。一个戴眼镜的老者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他身边的小孙女害怕地拽住了袖子。辛弃疾没有看他们。他从腰间抽出提前备好的粗麻绳,夺过枪把商贩双手反剪,绳头从手腕绕两圈收紧,又一脚把日本人踩回地板上,三两下将他的双手也反剪捆死,扯过一块抹布塞进两个畜生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