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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同行（第1页）

怀远城。庭院。清晨。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昨夜的风已经停了，海棠树的枝头还挂着露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空气里有花香，有露水的清冽，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味——怀远城正在醒来。

姜沅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那柄旧剑。剑鞘上的麻绳又紧了一圈，是她昨夜睡不着时缠的。她的手指在绳结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松。她身后，夏芷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幅画卷的拓本，眉头微皱，还在想那行解错了一半的夏篆。她的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昨夜她也没有睡好。

“海生白玉，其质如霜……”她低声念着，手指在拓本上轻轻划过。“入浊化清，其力如神。”

她停住了，眉头皱得更紧。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照得纤毫毕现。

“不对。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白矾石能让浊油变清’。是‘白矾石本身，需要潮汐才能变成’。”

姜沅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院墙外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你在想青齐的谜？”

“嗯。”夏芷抬起头，看着姜沅的背影。“青齐的谜，写的是‘潮生潮灭，其石自现’。白矾石不是挖出来的，是等潮汐退去，从礁石上采下来的。”

姜沅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夏芷问。

姜沅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又松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马从月洞门转出来，马上的人一身蓝衣，高领紧束，遮住了脖颈，风将衣袂吹起，像一片掠过的云。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姜沅面前，个子不算高，但脊背挺得很直，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却藏着一股少年人的张扬。

“久闻姑娘剑法出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在下学艺不精，想聘一位护卫。昨日见姑娘身手，特来相请。”

姜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匹枣红马——马的皮毛光滑，腿长，蹄子小，是西域特有的品种。

“你从西域来？”姜沅忽然问。

“你的马。”姜沅的目光落在那匹枣红马上。“西域的马，腿长，耐力好。中原的马，跑不出这种步子。你的眼睛。”

未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抬起头，笑意更深了。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高，眼窝微深，瞳色一深黑一蓝灰，像两颗被磨亮的不同颜色的宝石。“姑娘见识真广。”

“你们西域人，来中原做什么？”姜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握剑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刀柄移到了他的脸上——她开始打量他了。

未煊正要回答——

夏芷坐在石凳上，抬起头，刚要开口——

一个影子从她身后落下来。

卫辞静静地站在未煊身后。他比未煊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那双眼睛刚好从弟弟肩后露出来——一只深黑，一只浅蓝，沉静而幽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又像远处那片苍茫的雪原。他的目光直视夏芷，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却像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夏芷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怕。她只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她说不清。像是他在看她，又像是他在读她，读她藏在面具后面的那张脸。

卫辞没有看姜沅，也没有看未煊。他的目光落在夏芷手里的拓本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