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家的时候,沈鹿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沈渡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沈鹿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沈渡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抚着沈鹿的脸发着呆。沈鹿没有醒,往沈渡的手心里蹭了蹭,含混地说了一声“妈妈”。沈渡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她坐在床边,看着沈鹿的脸,看了很久。今天她差点就跟顾衍去了。顾衍说“你留在外面”的时候,她没有争。顾衍说那句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顾衍在拜托她留下来,拜托她照顾沈鹿,拜托她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渡低下头,把脸埋在沈鹿的头发里。沈鹿的头发很软,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小时候用的那种香皂。沈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沈鹿蹲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浑身湿透,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她把外套脱了披在沈鹿身上,说“跟我走”。沈鹿站起来,跟了。三年了,沈鹿从那个什么都不指望的小孩,变成了会替她挡、会替她想、会替她做决定的人。沈渡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沈鹿长大了,害怕的是沈鹿长大的代价是卷进她的过去里。
沈渡直起身,看着沈鹿的脸。沈鹿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在做梦。沈渡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鹿的脸颊。温热的。沈鹿在这里,在她手心里。沈渡把手收回去。她想起顾衍说的那句话,“你留在外面。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顾衍在把后事交给她。顾衍从来没有这样过,顾衍从来不会说“如果我出不来”这种话。顾衍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说“我来处理”的人。但她今天说了“如果我出不来”。沈渡知道顾衍在怕,不是怕钟岚,是怕自己回不来。顾衍也有放不下的东西,只是她从来不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哗哗的。巷子里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没修,那一截路还是黑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今天在顾衍家说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想沈鹿,她只想陆辞和陈屿。但现在她回来了,坐在沈鹿的床边,看着沈鹿的脸,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冲动。她去了,万一回不来,沈鹿怎么办?沈鹿已经失去了老店,她们曾经的家,不能再失去她。
沈渡转过身,看着沈鹿。沈鹿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沈渡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沈鹿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沈鹿的手凉凉的,沈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沈鹿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扣住了沈渡的手。没有醒,但她的手在找沈渡。沈渡低下头,把沈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凉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存进心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钟岚要做什么,不管顾衍能不能回来,这一刻是她的。沈鹿在,她在。她们在一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沈渡握着沈鹿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没有动。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顾衍能不能把陆辞和陈屿救出来,不知道钟岚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只知道现在,这一刻,沈鹿在她手心里。这就够了。
谈判地点在城东一个废弃的仓库。顾衍到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姜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仓库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手机。顾衍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部手机,它响了。她接起来,那边是钟岚的声音。
“你带人了。”钟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顾衍听出了里面的不悦。“一个人来。”
顾衍看了一眼姜念。“她不会动手。”
“我不信你。”钟岚说,“换地方。你一个人来,她回去。不然交易取消。”
顾衍沉默了几秒。“哪里?”
钟岚说了一个新地址,然后挂了。顾衍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姜念。“你回去。”姜念看着她。“她换了地方,让我一个人去。”顾衍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姜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铁门关上了,哐当一声。顾衍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头顶那盏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把手机装进口袋里,走出仓库,上了车,往钟岚说的那个地址开。
码头。顾衍把车停在集装箱堆场外面,下了车。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远处停着一艘巨大的轮船,船上的灯全亮着,把周围的海面照得像白天。顾衍走过去,站在码头边上,仰头看着那艘船。船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不知道钟岚从哪里弄来的这艘船,不知道船上有多少人,不知道上去之后还能不能下来。
舷梯放下来了,一个男人站在舷梯口,看着顾衍。“钟姐在等你。”顾衍走上舷梯,铁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船舷很高,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到甲板上,被带进一间船舱。船舱很大,装修得像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实木地板。钟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翘着腿。她看见顾衍,嘴角动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顾衍没有坐。“人呢?”
钟岚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拍了拍手。船舱侧面的门开了,两个人被带了进来。陆辞和陈屿,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她们看见顾衍,愣了一下。陆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陈屿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钟岚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伸出手,把陆辞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陆辞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你看,我没骗你。她们活着。”钟岚转过身看着顾衍,“你来了,她们就走。”
顾衍看着她。“放人。”
钟岚笑了一下,走回沙发上坐下来。“不急。你坐下,我们聊聊。”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顾衍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酒,一杯是钟岚的,另一杯是给顾衍的。顾衍没有碰那杯酒。钟岚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顾衍。
“老了不少啊。”钟岚说。
顾衍没有说话。
“但眼神没变。”钟岚笑了一下,“我最讨厌你这种眼神。”
顾衍看着她再次重复。“放她们走,我留下来。”
钟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顾衍面前,弯下腰,打量着顾衍,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脸凑得很近。顾衍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你倒是比以前有味道了。”钟岚说。
顾衍推开她的手。“放人。”
钟岚直起身,走回自己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好。放人。”她拍了拍手,那两个人被带出去了。陆辞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心”。顾衍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船舱里只剩下顾衍和钟岚两个人。船在海上轻轻晃着,茶几上的酒杯也跟着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圈一圈的痕迹。
“现在,我们聊聊。”钟岚放下酒杯,看着顾衍,“你欠我的,怎么还。”
顾衍看着她。“我不欠你。”
钟岚笑了。“你欠。你欠我一条命,你欠我五年,你欠我一个交代。”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海,黑漆漆的,看不见岸,只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钟岚站在窗前,背对着顾衍。“你当年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回来?”
顾衍的手指紧了一下。她举报了钟岚。五年前,是她把钟岚送进监狱的。不是报警,是把证据寄给了钟岚的对家之一,让对家去告发。她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她想让钟岚消失。钟岚消失了五年,现在回来了。顾衍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钟岚会用这种方式回来。
“想过。”顾衍说。
钟岚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准备好了吗?”
顾衍看着她没有回复。
钟岚嘴角动了一下,走回来,在顾衍对面坐下来。她端起酒杯,朝顾衍举了一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