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桉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室内的冷气与窗外透进的、被云层过滤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交织。她反手关上门,将走廊里隐约的人声彻底隔绝。办公室空旷寂静,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她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径直来到落地窗前。下方街道的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光带,远处港口的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海平面几乎融为一体。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胀痛在跳动。林哲带着笑意的试探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太快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犹疑与疲惫被彻底压入深潭,只剩下淬炼过的冷静与决断。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了桌上的内部加密电话。
“小雪,王秀兰那边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姜雪利落的声音,背景音里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应该是她在医院的实验室。“安保队长五分钟前刚汇报过。人暂时安置在城南那处安全屋,起初闹得厉害,又哭又喊,说要见女儿,要姜家给个说法。安保按你吩咐,没动粗,只是限制她行动,提供饮食。大概半小时前安静下来了,但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反复念叨那几句。”
“情绪状态?”
“据描述,不像纯粹的悲伤或愤怒,更像……一种排练好的表演,哭喊的时候眼神会瞟向门口和摄像头。安静下来后,坐在那里发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很紧张。”
姜桉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今早秦朗派人送来的,里面是初步调查到的关于王秀兰的资料,以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她伸手,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纸面。
“我过去一趟。”她说,“不要告诉小溪。”
“明白。需要我安排人过去吗?”
“不用,你盯紧周蔓和网络动向。阿K那边有进展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姜桉没有立刻动身。她走到办公室一侧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个小型的恒温酒柜和饮水机。她接了一杯温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她慢慢喝了两口,让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窗外,一片厚重的云飘过,短暂地遮住了本就稀薄的阳光,办公室内的光线暗了一瞬,墙上现代艺术画作的冷色调显得更加鲜明。
她需要亲自去面对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为了问出幕后指使者,更是要弄清楚,这个女人和她父亲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这段过往又为何会成为今日刺向她和苏溪的刀。
四十分钟后,姜桉的黑色轿车驶入城南一处外观普通的商务园区。园区内绿化很好,树木茂盛,几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安静地矗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车子停在其中一栋楼的地下车库,姜桉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安保队长——一个身材精干、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
“姜总,人在三楼东侧会客室。”
姜桉点点头,跟随他走向专用电梯。电梯内部是哑光金属材质,光洁如镜,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挺直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电梯运行时的轻微机油味。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三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两侧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的几何线条画,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但整个空间依然透着一股刻意的、无人常驻的清冷感。安保队长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门牌上只标着“301”。
“里面已经检查过,没有监听设备。我们在隔壁监控室,有需要随时按铃。”安保队长低声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紧急呼叫器。
姜桉接过,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很快被体温焐热。“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要进来。”
“是。”
门被推开。
会客室不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长沙发,两张同色系的单人椅,中间是原木色的矮几。一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百叶窗半合着,条状的光影斜斜地切割在地板上。空调开得很足,室内温度偏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清醒的凉意。
王秀兰就坐在其中一张单人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百叶窗缝隙里透出的光。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姜桉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将手中的黑色手拿包放在矮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秀兰身上。
女人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更苍老些。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染成不太均匀的棕黄色,发根处已经露出大片灰白,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着件不合时节的薄针织开衫,下身是廉价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一双边缘磨损的塑料凉鞋,露出粗糙的、指甲缝里带着污垢的脚趾。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廉价的香皂味,混合着长时间未换洗衣物的微馊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紧张汗液的酸味。
姜桉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审视。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划过王秀兰微微佝偻的背脊,颤抖的手指,以及脖颈后因为紧张而凸起的筋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大约一分钟。窗外的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终于,王秀兰像是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白布满血丝,眼神里混杂着戒备、怨恨,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她的嘴唇哆嗦着,先发制人地嚷道:“你、你就是姜家的人?我女儿呢?你们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我要见苏溪!你们姜家害了我一辈子,现在连我女儿都要抢走吗?!”
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但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底气不足。
姜桉依旧站着,身形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沉静却透着无形的锋锐。室内的冷气拂过她衬衫的领口,带来细微的凉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王女士,你说姜家害了你。”她顿了顿,目光锁住王秀兰闪烁的眼睛,“请拿出证据。”
王秀兰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一上来就要证据。她脸上的悲愤表情僵了僵,随即更加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我的人生就是证据!当年要不是你父亲姜振华,我怎么会丢了工作,怎么会……怎么会连爱人都留不住!我被迫离开南城,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生下孩子都养不起……这难道不是你们姜家害的?!”
她的控诉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在劣质粉底上冲出两道沟壑。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姜桉的反应。
姜桉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等王秀兰的哭声稍歇,才继续问道:“那么,是谁告诉你苏溪在这里,并带你来找她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王秀兰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再次开始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针织开衫的线头。“我……我自己打听的!我女儿现在有出息了,跟着大老板,我当妈的想找女儿,天经地义!我托人打听的!”
“托谁?”
“就、就是以前认识的人……”
“姓名,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