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门推开时,铁轴发出涩响。
宋卿池的视线直接落在那只绿色塑料水桶上。水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纸浆,《普通心理学》摊开在上面,扉页朝上。她从扉页边缘渗出的墨水,正在水中拉出浅紫色的细丝,向四周蔓延。
她蹲下去,右手食指碰到书页边缘。纸张发胀,滑腻,触感像泡久的木耳。第三页和第四页粘在一起,中间鼓起一个透明的水泡,拇指按上去,噗地裂开。
她没出声,也没关门。把书从水桶里提出来,水从书脊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书的重量比平常重了一倍,纸浆吸饱了水,坠得她手腕下沉。
阳台门是向内开的。门锁没有撬动痕迹,说明作案者有钥匙,或者门根本没锁。昨晚她确实没锁阳台门,因为晾着袜子。
阳台晾衣绳上还有三个空衣架。她把书翻开,用衣架夹着湿透的页角,一页一页分开挂在绳上。晨光斜照过来,水渍从书脊向四周扩散,纸张纤维的纹路变得透明,能看清对面楼的白墙。
她数了十二页被损。扉页上的课程表糊了,字迹晕成蓝黑色的云团。书名页还认得出来,“普通心理学”五个字只剩轮廓。
水还在往下滴,在阳台地面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晾衣绳的影子。
她没发火。怒火需要能量,而她此刻的能量要留着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六点四十。她还有时间去上课。
她把半干的书收回帆布包。书脊弯成弧形,拉链拉不上,露出一截泡烂的书角。她没在意,把拉链头卡在一个勉强合拢的位置。
教室在三号楼二层。走廊里碰见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的社团招新,声音压得很低,见宋卿池走过,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宋卿池的步速没变。
她走进去时,后排已经坐了三个人。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湿书平摊在桌上。书页粘成扇形,翻开时发出浆糊断裂的脆响,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课铃响前,赵依然和王甜从前排走过来。赵依然的视线在湿书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回去和王甜说话。王甜笑了一下,肩膀抖动,卷发在耳后晃了晃。
讲台上的不是周维明——他今天去邻校参加评审会了。
是一位姓陈的女讲师,讲感知觉章节。陈老师四十岁左右,声音平稳,板书工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恒常性图示的简笔画。
课到一半,陈老师让大家翻开课本第七十八页,看图示对应的文字解释。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
赵依然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她转过身,马尾扫过椅背,发梢几乎碰到第四排男生的课本。
“宋卿池,你的书呢?上周不是还挺积极。”
全班的翻书声停了将近一半。有人回头,有人侧目。第四排那个男生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但从书页上方露出一双眼睛。
宋卿池从帆布包里取出湿书,放在桌上。书页还粘在一起,翻开第七十八页时撕下了一小块纸浆,粘在指尖上。
“泡水了。”
赵依然的眉毛抬高了。这个动作本身没问题,但抬高的时机慢了零点二秒——在陈老师说翻书之后,在她自己的话出口之前。这是预演过的惊讶,表演给全班看的。
“怎么泡的?太不小心了。”赵依然的声音裹着一层糖衣,尾音上扬。
宋卿池的手指按在扉页的水渍边缘。墨迹在她指腹留下灰色的印子,擦不掉。
“放在阳台水桶里,扉页朝上。不是不小心,是有人帮我做了浸泡实验。”
教室里安静下来。陈老师的粉笔停在黑板上,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眉头皱出两道竖纹。
有个男生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没人看他。
赵依然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轮匝肌没有收缩,眼周皮肤平展。假笑。“那你挺倒霉的,谁这么无聊?”
“作案者想让我看到破坏的结果,又怕我当场撞见。”宋卿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这种矛盾心态,课上讲过。暴露焦虑。攻击行为里的隐蔽型。”
王甜从第二排探出头:“你该不会怀疑是我们吧?”
宋卿池看向王甜,然后移回赵依然。“我在分析行为模式。你为什么急着对号入座?”
赵依然的脸颊肌绷紧了。那是咬后槽牙的信号,下颌角现出轻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