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江城大学的梧桐大道上落满了碎金般的阳光。
宋卿池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校匾。江城大学四个字闪闪发亮,字体端庄沉稳。校门是欧式拱形铁门,两侧石柱爬满常青藤,门内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尽头处隐约可见图书馆的玻璃幕墙。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里走。行李箱的一个轮子明显偏轴,每转一圈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侧袋里露出半截黑色封皮——《FBI教你读心术》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门前的广场上。几十张长桌排成U字形,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穿红色T恤的志愿者,桌上堆着资料册、校园卡和新生礼包。音响里正在放一首轻快的流行歌,场面热闹得像一场嘉年华。
宋卿池拖着箱子走向心理学系的报到桌。负责核对信息的学姐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她接过宋卿池的通知书,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打量她。那目光从宋卿池的脸开始,缓缓下移——旧T恤、帆布包、侧袋里露出的书、拖着坏轮的行李箱——最后嘴角向下撇了大约零点五度,随即恢复成礼貌的弧度。
假笑。不,连假笑都懒得给,那只是面部肌肉的礼貌性收缩。
"心理学系?"学姐的语气平淡,尾音微微上扬。
"嗯。"
学姐低头看向通知书的右上角,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宋卿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破格录取"四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
"破格录取?"学姐把这几个字念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外语单词。她把校园卡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手指在宋卿池手背上方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缩手。不想碰我。"宿舍楼在东区三号楼,四零七。"
宋卿池拿起校园卡,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学姐压低的声音:"现在破格录取的标准都这么低了么。"旁边另一个女生接了一句:"人家可能在图书馆救过什么退休教授吧。"两个人同时轻笑了一声。
宋卿池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用两秒钟在心里给这个学姐画了一张速写:轻蔑是本能,刻薄是习惯,这种人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拖着那只咔哒作响的箱子,缴费、领被褥,然后一步步爬上东区三号楼的四楼。
四零七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女生,正站在靠窗的床铺下面整理上铺的床帘。她穿着一条翠绿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不便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听见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嘴角上扬到几乎露出牙龈的程度。
"你也是四零七的吧!你好你好!"她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我叫林妙!金融学!"
那只手握上来的力度大得惊人。宋卿池感觉到自己的指节被捏得微微发疼。她抬眼看林妙的脸——嘴角拉伸,露出八颗牙齿,但眼周皮肤平坦得像一张纸,没有笑纹。假笑。而且肩膀绷得很紧,颈部后侧的肌肉微微隆起——这不是热情,这是恐惧,用热情做壳的恐惧。
"宋卿池。心理学系。"
"心理学!好厉害!"林妙的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一度,语速也快了半拍,"我最羡慕学心理学的了!你是不是能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不能。"宋卿池把帆布包放到靠门口的空床上,书的黑色封皮从侧袋里露出一半,在粉色床单和毛绒玩偶的包围下显得格格不入。
"谦虚了谦虚了!"林妙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你哪个高中的?本地人吗?你箱子呢?我帮你拿!"
"在楼下,不重。"宋卿池看了眼林妙的上铺,"你那个床帘的挂钩没挂好,一边高一边低。"
"啊,对!我弄了半天都弄不好……"
"我帮你。"宋卿池搬过椅子站上去,几下就调整好了挂钩的位置。
"哇,你好厉害!"林妙的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刻意的高昂。
宋卿池从椅子上下来,看了林妙一眼。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维持这个状态很累吧。
"你的握手太用力了。"宋卿池忽然说。
林妙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