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午的江城像口烧红的铁锅,柏油路面蒸腾着一股股扭曲的热浪。宋卿池把电动车停在省实验中学的梧桐树荫底下,摘下沾满油渍的手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她外卖箱里还剩最后一份黄焖鸡米饭,收货地址是实验中学对面的写字楼。本来该直接送过去,可电动车在这棵梧桐树下停了三十秒。。。。。。因为校门口停着辆漆光锃亮的黑色保时捷,挡了她惯常穿行的侧门。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宋卿池认得那张脸。陈婉婷,省实验曾经的学生会主席,高三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代表发言,PPT里放满了她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弹钢琴的照片。两年过去,她变的更白了,耳垂上坠着两粒细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反正下学期就转去剑桥了,手续都办好了。」陈婉婷歪着头冲车里的人撒娇,声音甜脆,跟冰箱里刚取出的气泡水似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笑着应了句什么。宋卿池没听清,她的注意力都在陈婉婷搭在车门上的右手。。。。。。食指跟中指正无意识的在真皮门把上轻叩,频率很快,典型的焦虑转移行为。可她的笑容弧度完美,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的像是量角器量出来的。
假笑。宋卿池在心里下了判断。有人在看,所以必须笑的毫无破绽。
电动车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宋卿池拧动把手准备绕行。
「诶。。。。。。」陈婉婷突然转过头,目光准确的抓住了她。
那眼神在上中下三个维度飞快的扫了一圈:磨出毛边的帆布裤,汗水浸出盐渍的灰色T恤,还有印着某外卖平台logo、已经褪成粉白色的头盔。最后,视线落在宋卿池脸上。
「宋卿池??」
被认出来了。宋卿池单脚撑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麻烦让一下,你挡着非机动车道了。」
陈婉婷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下一秒迅速收缩,右手停止敲击门把手,转而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这是典型的尴尬掩饰动作。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副混着惊讶、怜悯还有轻微优越感的复杂神情。
「你。。。在送外卖啊??」
「嗯。」
「好辛苦哦。」陈婉婷向前走了一步,珍珠耳环晃了晃,「我记得你以前。。。」
以前。宋卿池在心里替她补完了后半句。以前你爸是宋远舟,地产公司老板,你穿的是定制校服,坐的是宝马七系,生日宴包下过整个顶层餐厅。现在你是个送外卖的,跑断腿就为了高温天里那五块钱配送费。
「让让。」宋卿池重复了一遍,声音没起伏,「超时要扣钱。」
陈婉婷似乎还想说什么,保时捷后座的车窗无声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的脸,带着审视的目光扫了宋卿池一眼。陈婉婷立刻噤声,乖巧的退到路边,小声道:「那你。。。注意安全。」
电动车从她身边滑过。宋卿池闻见她身上香水的前调。。。。。。白茶跟橙花,清新、昂贵又与世隔绝。她想起自己身上是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混着外卖箱里洒出来的辣椒油气息。
身后传来保时捷引擎启动的轻响。宋卿池没回头。
她把最后一份外卖送到写字楼前台,下楼时发现电动车彻底没电了。手机显示还剩三公里续航,她索性关掉接单系统,慢悠悠的往城中村的方向骑。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站在空调外机旁边灌了半瓶。店门口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某个地产大佬宣布新项目启动。宋卿池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孙德茂。。。。。。她父亲曾经的合伙人,如今是江城地产圈炙手可热的新贵。镜头里,孙德茂正冲着记者微笑,说话时右手反复整理领带结。
整理领带的动作太频繁,而且指腹接触的是领带结正下方而不是侧边。宋卿池眯起眼。。。。。。人在撒谎或者感到压力时,常常会无意识的触碰颈部跟喉结区域,这是试图保护致命弱点的本能反应。
她拧上瓶盖,把这个观察随手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就是种改不掉的习惯。
城中村在江城北边,是一片等待拆迁的握手楼。宋卿池的出租屋在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酸菜坛子还有废弃纸箱。她扛着电动车电瓶爬上去,肩膀勒出了一道红印。
单间十二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角支着张折叠桌。没空调,就一台上世纪款式的电风扇,扇叶转动时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
宋卿池把电瓶充上电,脱下汗湿的衣服,用冷水冲了个澡。出来时她打开外卖箱,准备清理今天洒出来的汤汁。
箱子最底层的隔板翘了起来。她皱了皱眉,伸手去压,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的纸角。
那是一只白色的硬壳信封,已经被箱底积渗的雨水泡湿了边缘,邮票图案糊成一团蓝色。收件人一栏写着「宋卿池」,地址是她这间出租屋,寄件方印着「江城大学招生办公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撕开信封。里头滑出一张厚实的铜版纸,抬头是烫金的校徽,下边印着几行黑体字:
「宋卿池同学:经我校心理学系专家委员会综合评定,你被破格录取为江城大学心理学系2024级本科生。。。。。。」
宋卿池把这张纸平摊在桌上,拿本旧字典压住翘起的边角。
破格录取。她当然知道原因。三个月前她在市图书馆做夜班整理员,顺手帮个晕倒在阅览室的老人叫了救护车。老人醒来后拉着她的手不放,后来在报纸上写了篇长文,说她「在混乱中展现出惊人的观察力跟判断力」。她没当回事,没成想那个老人是江城大学心理学系的退休教授。
她更没成想的是,这张通知书在她外卖箱的夹层里躺了至少一周。如果今天不是箱体变形,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搪瓷碗磕在门板上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