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领着众人,踏上了一条从未标注在任何游戏地图里的隐秘路径。
水泥厂的地下空间,远比游戏建模展现出的更为错综复杂。那些在电子屏幕上全然隐形的夹层、废弃管道井、被坍塌碎石掩埋大半的维修通道,在萧厉的指引下,一一显露在众人眼前。他就像一只盘踞在这片废墟深处的鼠类,将每一处可供藏身的缝隙,都深深刻进了骨髓之中。
“就在这里。”萧厉在一面看上去与周遭墙体毫无二致的水泥墙前停下脚步,用脚尖轻踢了踢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块,“搭把手,我单手使不上力气。”
宋知意俯身蹲下,指尖扣住砖块边缘奋力一抽,整块砖应声被取出,墙后露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机油与霉味的陈旧空气,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
“这是我亲手挖的。”萧厉淡淡开口,“前后花了近二十个夜晚。没有专业工具,就靠着枪管和刺刀一点点凿。挖出来的碎砖与泥土,分了数百次分散丢弃,绝不能让巡逻队察觉到半点痕迹。”
金昊天探着脑袋往洞口里张望,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忍不住开口:“你一个人,在这里挖了条地道?”
“不是地道,是安全屋。”萧厉率先俯身钻了进去,声音从洞口深处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既定的撤离点,没有绝对的安全区,更没有游戏系统为你回血、恢复状态。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亲手打造一方‘安全之地’。”
三人依次钻过洞口,宋知意是最后一个,他回身将那块砖块重新塞回原位,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入口。黑暗中,只听萧厉摸索片刻,随即一声轻响,一盏由导线与蓄电池拼接而成的小灯泡亮起,暖橘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这间约莫六平米的狭小空间。
说是安全屋,实则更像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巢穴。地面上铺着数层从各处搜刮而来的帆布与旧睡袋,墙壁上用粉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类符号与路线图,角落处堆着罐头、瓶装水、弹药箱,还有几把经过精心维修的武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贴着的一张巨幅手绘地图,不同颜色的线条,精准标注出哈夫克巡逻路线、物资刷新点、狙击点位、雷区范围,甚至细化到每一小时的动态变化。
杨景行站在地图下方,仰头凝望了许久,终于开口:“三个月,你一个人,绘制出了整片区域的动态地形图。”
“这不是画出来的。”萧厉就地坐下,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口,语气平静,“是用命一点点试出来的。每一条线条背后,都藏着代价——绿色线条是安全路线,我亲身走过三次以上;黄色是低风险路线,虽有涉足,却无十足把握;至于红色……”
他话音顿住,咀嚼饼干的声响,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红色的路线,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警示。”
周遭瞬间陷入沉默,头顶的小灯泡光芒微微闪烁,平添了几分压抑。
萧厉将剩下的半块饼干递向金昊天,对方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仔细将饼干包好放回原位——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每一口食物,都是关乎生死的战略物资。
“这三个月里,我见过近二十个和你们一样的人。”萧厉忽然转了话题,“都是从‘那边’穿越过来的。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有的带着全套精良装备,有的则和你们一样,一无所有。”
“他们现在都在哪?”金昊天连忙追问。
萧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手腕上那道HP仅剩12点的光屏,微微闪烁了一下。
“七个死了,被哈夫克部队抓捕俘虏的,数量不明。剩下的……”他沉默数秒,声音低沉了几分,“剩下的都放弃了。躲在连我都难以寻觅的角落,不主动出击,不外出探索,仅仅维持着活着的状态。每天等着物资刷新,吃了睡、睡了吃,如同冬眠的野兽。”
“这样活着,不也挺好吗?”金昊天脱口而出,“能活下去就够了。”
“不一样的。”萧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历经生死的通透,“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明白,仅仅维持生存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找到一个信念,一个比‘活着’更重要的支撑。否则,三个月、五个月、一年过去,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何而来,忘记为何要拼命回去。到最后,就彻底沦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的脸庞,沉声问道:“你们三个,现在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
“宋知意。”
“杨景行。”
“金昊天。”
三个名字,掷地有声。金昊天报完名字,还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要我把身份证号也背给你听?”
萧厉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弯了下去。宋知意上前想扶,被他抬手拦住。
“好,很好。”萧厉缓过气息,擦了擦嘴角,眼神坚定,“牢牢记住这份清醒,记住自己是谁,记住非要回去的理由。这份执念,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手绘地图前,指尖指向其中一处位置:“西侧撤离点,今晚、明晚都不能去。哈夫克近期在那片加大了巡逻力度,我怀疑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不过,我们还有另一条路。”
他的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绿色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圆圈处,旁边标注着一个醒目的问号。
“就是这里。游戏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地点,是我独自探查发现的。零号大坝东侧,有一片被洪水淹没的旧城区,哈夫克部队极少涉足,那里水位变幻无常,装甲车无法通行,步兵进入后也极易迷路。我在城区里,找到了一座G。T。I早期遗留的通讯中继站,设备虽已老化,却依旧具备使用价值。只要能将其修复,就能向阿萨拉战区发出求救信号。”
“修复需要准备什么?”杨景行立刻问道。
萧厉竖起三根手指:“三样东西。第一,电源模块,中继站的电池早已报废,必须更换;第二,加密芯片,G。T。I的通讯协议全程加密,没有芯片,发出的信号只是一堆乱码;第三,一个留守的人。”
“一个人?”金昊天满脸疑惑。
“中继站信号覆盖范围有限,而且哈夫克必定全程监听。一旦发出求救信号,最多十五分钟就会被精准定位。所以,负责发送信号的人,必须留守操作,直到信号成功发出才能撤离。而十五分钟,从旧城区赶到最近的可行撤离点,就算拼尽全力,也绝无可能赶得上。”
萧厉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三人,一字一句道:“所以,发送信号的人,大概率,是走不掉的。”
安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灯泡电流流过的微弱嗡鸣。
金昊天几乎没有犹豫,猛地举起手:“我去!”
“你别冲动。”宋知意与杨景行异口同声地开口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