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声的家不在部里。
花清月知道这个地方。她来过,不止一次。季寒声加班到深夜时她来送过饺子,季寒声出差前她来帮忙收拾过行李,季寒声感冒那几天她来送过药。她在这张餐桌上吃过饭,在这个水槽前洗过碗,在那张藤椅里窝着改过论文。她认得这扇深灰色的防盗门,认得门牌号903,认得玄关鞋柜里那双她穿过的毛绒拖鞋——浅灰色,和出租屋里那双一模一样。
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过。凌晨三点十七分。季寒声牵着她走进电梯,按下九楼,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电梯上升的时候,花清月从镜面里看着她们的倒影——季寒声散着头发,没戴眼镜,肩上披着她重新系上去的围巾;她自己站在旁边,羽绒服下面是嫩黄色T恤,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翘着。
这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是第一次作为女朋友来。
季寒声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玄关的灯亮了。花清月把帆布鞋脱在门口,和季寒声的乐福鞋并排摆好。那双浅灰色毛绒拖鞋就放在鞋柜最外面,她套上去,脚趾在绒毛里蜷了蜷。暖的。然后她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她来过好几次的客厅——书架,藤椅,窗台上的菖蒲,老榆木书桌上铺着的毛毡。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季寒声。”她转过身,声音很轻,“我上次来的时候,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季寒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从脖子上解下来的围巾。“实习研究员。”
“现在呢。”
季寒声把围巾搭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她。“女朋友。”
花清月听到这三个字从季寒声嘴里说出来,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击中”的跳,是某种终于等到的确认终于落地的踏实。季寒声说“女朋友”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她知道那对季寒声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这个她认识、审视、等待、选择的人,终于以她最珍视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那我以后来,”花清月往前迈了一步,“不算实习研究员了。”
“不算。”
“算女朋友。”
“算。”
“那你女朋友现在想喝杯水。”
季寒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烧水。花清月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重新看这间她来过好几次的公寓。书架最上面那层有一套紫砂茶具,她以前以为是摆设,后来才知道那是季寒声最常用的那把壶。书架中间夹着一本她借给季寒声的算法书,书脊上贴了标签,说明被认真翻阅过。茶几上放着一颗她没有吃完的海盐太妃糖,金色糖纸还裹着一半,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剥开的。她留下的痕迹,都还在。
她走到书架前。有一层没有放书。这一层只放着一个相框——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便签,装在玻璃框里,边角参差不齐。她认得这张便签:很久以前季寒声留给她的「上午有个紧急会议,你先看第五份材料,在抽屉里」,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一直塞在钱包夹层里,后来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季寒声把它裱在这里,放在每天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以前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继续往里走。书房的门开着,书桌上铺着毛毡,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干净的毛笔。墙上贴了几张便签,有些是工作备忘,有些随手写的批注。她的目光停在正中央——两张便签并排贴着。一张是季寒声写的“花清月”,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另一张是她的字,潦草随性,笔锋力透纸背,是很久以前她在这间公寓等季寒声改完报告时随手写下的三个字——季寒声。她写完就忘了,以为季寒声当废纸扔了。现在这两张便签并排贴在书桌正对面,每天季寒声坐下练字,一抬头就能看到。
她以前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进过书房。季寒声的书房总是关着门,她以为是因为工作机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机密。
“季寒声。”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名字贴上去的。”
季寒声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白瓷杯,茶汤是琥珀色的。“茶馆那天晚上。”